居者有其屋 (第2/3页)
还有两个证券市场的格言,我们早听说过,刘易斯又特意强调了数遍。大师告诉我们:第一,幻觉即现实,幻觉即利润;第二,每一分钟,生出一群大傻帽;今天的大傻帽,明天的大傻帽,100年前的大傻帽,相互之间,没有区别。换句话说,你的幻觉,成为我的利润;我的错觉,又成为他的利润。幻觉和错觉,来自人类心灵深处从渴望到恐惧的复始循环。谁都不想当那最后一个大傻帽,但我们最终无法逃脱宇宙元素排列组合加减乘除所确立的概率和运数。
几个月后,刘易斯风头太甚,率领众部属向大总裁古特弗罗因德伸手要权,在董事会上数次激烈斗争中颓然落败,被驱赶出门。后来自己办过几个中小规模的投资公司,据说获得了一定成功。不过,在华尔街的大擂台上,他终究未能找回20世纪80年代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蓬勃声势。刘易斯走了之后,我们股票交易桌的周围,一下子变得冷请寂静。再也无须担心四面射来的湿纸团击中脑袋,也听不见意大利厨子头发蓬乱着来回奔走,发出逗人的咆哮。
20年后,次贷危机爆发,震撼全球。充斥于各大跨国银行和投资基金账目的所谓“有毒资产”,正是刘易斯最初发明、推销,后来被大家争相模仿的捆绑房贷债券。当然,除了经济学家蒙代尔,很少听到有谁再提到刘易斯·拉涅里,还有他对人类金融史的巨大贡献。
三
莎丽·艾瑟曼,生于1962年,“夏天之爱”前的旧金山。父母离异,她随母亲长大;搬迁过7个不同的城市;史密斯学院俄语系学士,耶鲁大学工商管理硕士。离开华尔街后,她是唯一与我保持联系的朋友。不敢说她是一位美女。她颧骨凸出,身材细高,骨节粗大,手势和眼光都像男人。她对我态度始终友好,这一点,在所罗门公司的女孩子中极其难得。
战战兢兢干了一年半,我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夜夜失眠,性欲低落。同女友分手之后,我对冥想和武术发生兴趣。长久站桩,或静静打坐,心中空无一物,灵魂重新浸润于悠远的时间和空间之中。我在公司的境遇有所改善,上司看我的目光由不耐烦转为偶尔的赞许。然而,这些良性变化于我毫无帮助。对华尔街的生涯,还有所罗门公司,我已彻底没有了感觉。每天下午,盯着荧光屏上的价目,对着嘴边的听筒,机械地报价喊价,然而心思飘到了很远很远,说不清楚的地方。
最后的几个星期,我明知自己状态极差,却泰然自若,心如死灰。有一天,下班很晚,我去46楼的公司餐厅吃饭,远远看见莎丽一个人坐在角落,形单影孤。我走过去,和她一起坐下。窗下是灰色的纽约港,去斯丹顿岛的渡船缓缓离岸。海面上的自由女神,闪耀着银白色的亮光。我对莎丽说,恐怕我很快会做出愚蠢的事,也许将来要后悔。莎丽说,你不必苦恼,我理解你的意思。在一起坐了很久,她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最后分别前,她对我说,你怕什么?那么年轻,以后穷怕了,再回来就是。我问她,你是否穷怕了呢?她想了很久,然后微笑,点头。
告辞那天,一道进入培训班的几位哥们儿姐们儿请我吃饭,包括莎丽。出乎意料,大家向我展示暧昧的敬意。也许,甩手不干的念头,萦绕于我们每个人潜意识的最深处。
在曼哈顿的酒吧里,女孩子们一听到“所罗门”、“高盛”这几个字,眼睛都直直发亮。事实上,我们很少有空闲去品味那份优越和自豪。每日早出晚归,工作就是生活的全部。漫无止境的压力和焦灼,没有亲身体验过,根本无法想象。同事们该回去上班了,我下地铁,去火车站。他们祝愿我今后潇洒自在,顺水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