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六瑾和樱(第4/6页)

“我也刚从木叶县回来嘛。我要回家去了,六瑾,你可要爱护这口井啊。”

他走了后,六瑾立刻伏倒在井台上——也就是水泥堆上去听,她听到的是蛙鸣,很深的地底下的大合唱。却原来,他们都知道那下面的事。她回忆起先前老石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搞的那些活动,脸上浮起微笑。天上还有一线紫罗兰色,它激起六瑾的心潮。六瑾做了一个深呼吸,叹道:“樱啊!”

她在厨房里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她一边吃饭一边聆听,想象着地底下的那种战乱。她知道对于她来说,今夜是多么不平凡。

当她来到客厅时就看见了桌子上的那封信。母亲的笔迹好像有点不稳定。她在信中说起她和爹爹参加了烟城组织的一项老年人的活动,是去郊区的农场挖战壕。他们每天弄得满身的泥水,不断地出臭汗。“虽然今天已经没有战争了,这种劳动还是令我和你爹爹很振奋。你想想看,那么多人都埋头在土坑里头挖,天又下雨,到处是蛙鸣,那面红色的三角旗在远方的雾里飘动,要仔细辨认才看得见……你想想看,你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情景?!”

六瑾想了又想,觉得母亲说的情景非常熟悉,觉得好像自己也在参加那个“挖战壕”的大行动一样。不过小石城没有烟雾,她就体会不到那种模糊的焦灼感,那种随时可能弄清真相的预期。在信的末尾,母亲提到了樱,她说樱是她的“永远失去了的好朋友”。六瑾看到这里便想起了蕊。蕊也是她的永远失去了的好朋友啊。她听见鹦鹉在隔壁房里说话,语速很快,有点暴躁。

她进了卧室,鹦鹉还在说:“又是一天了,哼!”

她打开笼子,让它自己去客厅喝水,可是它高傲地留在里头,说“偏不!”

今夜院子里很静,六瑾一躺下就睡着了,梦里头那鸟儿老在同她争执不休,它坚持说她家里不安全,因为有一根屋梁断裂了。

一个星期后,在休息日,六瑾再次去了设计院。这回她是白天去的,那些楼里头都有人在办公。她上楼,找到樱的办公室,轻轻敲门,樱将门打开一点,伸出他墨黑的头部。六瑾听见房里嗡嗡嗡的,像是有一架玩具飞机在空中飞翔,又像是一把巨大的吊扇在旋转,让人神经很是紧张。樱犹豫了一会才让她进去。

樱的办公室被他遮得黑黑的,只有那张巨大的绘图桌上面有一盏台灯。响声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那些骷髅里头发出的,它们一共有十几个。房里没有椅子,六瑾站在绘图桌边上。她从来看不懂那些图纸,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些个,”她用手指着空中的骷髅,问道,“为什么会响?”

“真的吗?您听到响声了?可能我是习惯了就听不见了。这些都是我从前的伙伴,他们在一场疟疾大流行中丧生。您感到有压力吗?”

“是啊。樱叔叔,我头晕。”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我们出去,我们立刻就走!”

樱搀扶着浑身发抖的六瑾到了走廊上,然后下楼,到了外面。他们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了。六瑾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唉唉,我真抱歉。”樱说。

“可是您,怎么会一点不适都没有呢?”

“我同我的伙伴们相处得很好。当然,不是一点压力都没有,可我早就习惯了。”

他俩慢慢走到那片荒地,六瑾又看见了那块巨大的岩石。白天里看起来,它一点都不显眼,上面蒙着灰和别的脏东西,一些黑色小鸟在那里啄食虫子,人一走近,它们就飞走了。樱说白天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让六瑾试一试。六瑾将耳朵贴上那石壁,确实什么都听不到。樱又说这块巨石白天就死去了,到了夜里才复活。六瑾心里想,这块神奇的石头给樱带来了多大的安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