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婴儿(第4/11页)
她对丈夫也有奇怪的感觉。先前在烟城时,她同他离得很近,思想上有频繁的接触。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是在这个乱岗上,她感到丈夫的思维正在变得迟钝,他好像长出了一层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了。当疯子将他俩扔在乱岗上时,她蹲在地上叹气,并不是因为懊悔来这里,只是因为心里涌出的那种孤独感。而胡闪,以为是前者。她也知道胡闪的思维并没有停滞,只是她自己触不到他的底蕴了而已。此刻,她看见这些黑色小鸟从乱草丛中飞出,没入云层中不见踪影,她心里很惆怅,对一件事很拿不定主意——丢下还是婴儿的女儿,究竟会不会有报应?她又安慰自己,反正还有胡闪,他们父女俩维系着她同女儿的间接关系。在这个透明的城市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好是间接的。
想到这里,年思无意中一仰头,看见了靠近天花板处的大壁虎。这里的壁虎真大!看来它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里有几个小时了。
“年老师,下班时间到了。”
是黑人在说话,他还笑了一笑,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年思刚来时被他吓了一跳,因为她万万没想到设计院里会有非洲的黑人,而且说着她自己的语言。黑人的名字叫樱,清瘦的身材,英俊的面貌,大约三十岁左右。他每天来年思的办公室好几次,像一个报时的人。一会儿说,“离下班还差1小时15分。”一会儿又说:“你看,多么快,我们工作两小时了。”年思感到很难弄清他这样做的真实意图。一次年思到了他的办公室,她看见空中有好多绳子系着的骷髅,一律从天花板上吊下来。樱拉上了窗帘,房里暗暗的,有点恐怖。他正就着一盏台灯的微弱光线绘图。他的面相有点凶,像一只黑豹,可是他一抬头看见年思就笑开了,和善而亲切。
食堂离办公的地方还有一段路,他俩一块走在小路上。樱老是弯下腰去采野花。他告诉年思说,他在8岁前一直住在非洲,在好几个国家里流浪。是院长的父亲收养了他,还将他带到了这里,可惜老人很快就去世了。
“一来到小石城我就对学习产生了狂热的兴趣,我学啊,学啊,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谁会想到我先前是个流浪儿呢?”
樱还说,每天夜里是他最难熬的时光。他觉得自己那黑黑的身体完全消失了,然而还可以听到非洲古老大地上的鼓声不断传来。时常,他出门来到旷野里,像野兽一样面朝月亮叫那么四五声。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啊?”年思问。
“是老人家。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美,是吗?”
“嗯。我在设想身体消失的感觉呢。”
年思睡在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里。她开始失眠了。她走到灯光微弱的过道里,听到办公室里都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她将耳朵贴到那些紧闭的房门上头听了听,觉得很像骷髅相碰发出的响声。她只去过黑人的办公室,难道每个办公室里面都悬挂着骷髅?有小动物在抓她的脚背,她低头一看,是一只烟色小猫。她将猫儿抱起来,猫儿就响亮地叫了一声。那叫声像极了她的女儿。她连忙将它放走了,心里怦怦直跳。她想起了院长的叮嘱:“不要走出屋子。”这种夜里,她感到建在乱岗上的设计院就像一个大墓穴。她甚至发现了一些老鼠,老鼠们的口里都叼着肉类一样的东西,沿墙根很快地跑过。她回到房里,刚一坐下就又听到女儿的哭叫。啊,原来是另外一只小猫,黑色的,朝她张开血红的嘴。年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颤抖的手推开房门,放走了那只小猫。
在设计院做的梦特别深沉,人就像在通往地心的岩洞里行走,而且那种行走是无法返回出发地的。时常走着走着,年思就会停下来想一想:她的一意孤行就是为了深入到这种地方来吗?岩洞里没有小动物,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然而远方却有朦朦胧胧的光。光斑一共有三个,忽上忽下的,像在跳舞。往前走的时候,她心里有种畅快——啊,终于摆脱了!终于摆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