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婴儿(第10/11页)

过了好一会,院长才抬起头来,启明看到了一张迷惘的脸。

“启明,你还认得我吗?”她问道。

“当然认得,您是我们的院长嘛。”启明的心扑扑地跳,声音发抖。

“这就好,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呢。刚才我又返回了内地那家医院,我躺在手术室,窗外黄沙滚滚,医生帮我换了脸。”

她疲惫地揉着双眼,然后仰着脸,要启明将手放到她额头上。

那额头像冰一样冷,启明差点叫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院长的声音仿佛是从墙缝里发出来的一样,她说:

“你很吃惊,对吧,我只要一想过去的事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的话音刚一落,外面就响起了嘹亮的小孩的哭声。启明随手打开房门,屋里一下子变得敞亮,他看见血色又回到了院长的脸上。胡闪正抱着女儿从花坛的前面走过。院长站起来了,双眼射出坚毅的光,整个人又变得灵活起来。她快步朝胡闪父女走过去。

房子里面,海仔醒来了。

“我的独轮车压死了一个小女孩。山路那么滑,避都避不开。”

他拥被坐在床上,眼睛痴痴地盯着那堵墙。后来他要求启明关上门,因为光线使得他要“暴跳”。“我不习惯太透明的环境。”他说。

他猫着腰,沿墙走了一圈,用鼻子在墙上嗅来嗅去的。启明不理他,开始做饭。他每烙好一张饼,海仔就拿过来吃得精光,边吃边说自己饿坏了。“这些天我忽视了自己的肉体。”最后,启明将面粉全部烙完了,他却还没有吃饱。启明的手艺很好,小屋内飘荡着葱和鸡蛋的香味。

“睡也睡了,吃也吃了,哈!是谁在讲故事呢?”海仔抹着嘴巴说。

他说有人在门外的花园里讲故事,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好像是关于大雁南飞的故事,他问启明听到没有。启明打开房门看了一下外面,回转身来说,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花园里只有两只鸟。海仔还是坚持说,是有人在讲故事,也许是那带小孩的男人,他的话里头有很浓的思乡情绪。海仔说着又用鼻子到墙上去嗅,很苦恼的样子。

“你嗅什么啊,海仔?”

“故乡的味道。你这堵墙很特别吧。”

“是啊,会变幻,到了夜里还会移开。”

海仔在竹椅上坐下来,告诉启明说,他走遍了大半个国家,最后才到了这里,他觉得自己是真正回到家乡了,难道不是吗?启明说他也有这个感觉,所以才呆在小城里,哪里都不愿去啊。启明这样说了之后,马上想起了他的偶像,他此刻很想和海仔谈谈他的美女,可又感到无从谈起,于是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蠢话:

“边疆的妇女真美啊,真美啊,真美啊,你到哪里去找……”

夜里,他俩又一次来到了胡杨林公园,是翻过矮墙进去的。他们跳下去时惊动了一些鸟儿。启明心里庆幸传达老头没被惊醒。

海仔趴到草地上,他要启明也趴下来。启明一趴下去,就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那些人全是南方口音,好像在为什么事争吵。声音从地下传出,如果将耳朵贴着地面,就听得更清楚。海仔轻声告诉启明说,这是传达老头一家人,他一来这里就感觉到了,这个公园是属于他们一家的。也就是说,白天属于游人,夜里属于他家。“到了十二点之后,他们就回到南方那个小山包了,那是他们家的茶山,一年中大半时间处在雾中。”这时,远处昏黄的路灯下面出现了兽,是体积较大的,一只,两只,三只……海仔说那是华南虎,并不伤人的,所以用不着害怕。启明问,为什么不伤人呢?它们在家乡时可是伤人的!海仔就笑起来,笑得很响,惊动了那些虎,它们全都停下来了。启明全身抖得很厉害。与此同时,那家人在地底下吵得更厉害了,似乎华南虎也听到了,它们好像打不定主意要往哪边走。后来,它们就向启明他们这边走过来了。大约有六只以上,走在草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海仔嘱咐启明趴着不要动,最好闭上眼,免得心烦。要在平时,启明是不会听他的。可是这回像鬼使神差一般,他还当真闭上了眼。一会儿,华南虎的爪子就踩在了他的身体上,虽然很沉重,倒也没要了他的命。他还数了数,大概有三只是踩着他的身体走过去的。它们消失在围墙那头。地底下响起老传达一家的哭声,启明突然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夹在哭声当中。父亲虽然是提高了嗓门在说,但无论如何也听不明白他说些什么。到后来启明都不耐烦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