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淼(第2/11页)

他不愿回家的时候,经常同宋废原一起去那片胡杨林里头坐着,有时坐到天黑也不出来,像两个流浪汉一样。废原的内心很暴烈,有时会用头去撞胡杨的树身,撞得头破血流。当老石旁观他那种凶暴的举动时,心里有种痛快感。是为了这个,他才老同他呆在一起的吧。他的确没料到六瑾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年轻女人的行动有点疯狂,她如入无物之境,到处乱闯,她似乎在蔑视什么东西。眼看她就要摔跤,他忍不住提醒她。他的提醒没有用,女人我行我素,直到摔得躺在地上不能动为止。后来她又忽然跳起来跑掉了,像有鬼魂在后面追她一样。他还记得在昏沉沉的月光下,宋废原哑着嗓子说:“又来了一个。”他觉得废原的评价很怪,他刚刚认识六瑾不久,拿不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废原认为六瑾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夜间到胡杨林来的吗?然而后来,他们再没碰到过六瑾。

在家里,老石常在心里用“蜥蜴的舌头”来形容妻子的思想。她从来不停留在某一点上,她的所有的念头都不是单纯的一个念头,而是里面蕴含了许多其它的念头。老石知道她不是有意要这样,而是出自某种本能。多年以来,他同她的关系并非冷淡,只不过是愁闷。老石常对自己说:“我的妻子是我头上的一座大山。”同六瑾意念上的相通使老石恢复了活力,他同她谈话时,会感到有沉默的雪豹在他们之间穿行,那时他的近视眼在黑暗里也能看清马兰花。有时同六瑾说着话,他会忽然一下明白了妻子的某个念头。他想,女人的思维里头都有很多暗道。

他同妻子仍然睡在一张床上。当夜变得深沉起来时,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交合,彼此将对方箍得紧紧的,仿佛要融化到对方的身体里头去似的。然而天一亮,妻子就用盔甲将自己武装起来了。起先老石还尽力去猜测她的念头,后来就死了心,变得有点麻木了。然而他做不到同她“形同陌路”,所以才总感到她在发作,感到家中弥漫着硝烟。女儿离家之后更是这样。有一天夜里,在交合的时候,老石突然冷得发抖,马上退出来了。整整一夜他都在冰窟里挣扎,他叫妻子的名字“元青”,叫了好几遍,妻子不回答他。第二天他才知道是屋顶漏雨了,整个床上全湿透了,他对自己在上面睡了一夜感到惊讶。妻子说:“你不肯下床,我就一个人到那边房里睡了。”那次修屋顶,沥青的毒烟将他熏倒了,他躺在家里,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没法睁眼,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地旋转,他处在晃动的白光之中。意外的是他听到妻子在叫“老石”,这令他有点欣慰。当他恢复了身体时,妻子也恢复了原样。老石从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是不是因为她也是一名孤儿,有着昏暗的难以言说的历史,他们的关系才发展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可是当初,他听她说自己也是孤儿,他竟会欣喜若狂!那时他还相信物以类聚这种事。唉,童年,难道每个人都要由那种浑浑噩噩的时光来决定今后的一切?老石想冷静下来,但是不行,偶尔仍会有激烈的争吵。他们之间没有推心置腹的长谈,两个人都没有这种习惯。老石不善于口头表达,而元青,虽然能歌善舞,却从来也没有正正经经地说出过自己的念头。

宋废原是卖烤羊肉的小贩,老石同他结识已经有些年头了。这个汉子也不爱说话,但老石同他在一块时彼此心存默契。

“老石啊老石,我们今天怎么过呢?”他总这样对他说。

然后他们就一块去胡杨林了。春、夏、秋三季都这样,冬季则到小酒馆去喝酒。宋废原是唯一同老石合得来的本地人。老石常感叹,这个人是多么真实啊。他就住在六瑾家所在的那条大街的街尾,他的店子则开在另外一条小街上。好长时间里头,老石从未注意过那里住着六瑾。他常看见他从那垮掉了一边的土砖平房里走出来,站在街边茫然四顾,像个无助的小孩一样。他的生意要傍晚才开始,所以白天一天他都同老石在外面闲荡。老石一叫“废原”,他脸上就豁然开朗,像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一样。他不喜欢别人到他那个破败的家里去,但老石见过他的两个孩子和妻子,印象中他们老是悄悄地行动,像土拨鼠一样。老石由此断定他在家里是没人同他吵架的。是因为这个,他才发狠推倒平房的一面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