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启明(第9/11页)
夜里,启明也有睡不着的时候,那种时候,他并不感到孤单。他在小城里游来游去,歇息在一个又一个的温暖黑暗的巢穴里头。那种时候,他总是想,啊,他多么幸运!他感激他的爹爹,可是又并不想回去看望爹爹,他只愿意保持对爹爹的空想。有时候,整整游历了一夜,到天明才睡一会,第二天工作起来照旧有精神。偶尔,他也会在夜深之际起床,到招待所里的花坛边上坐一坐,看着星空想念他的美人。北方的星星特别亮,当他凝神它们时,自己的心竟会久久地颤抖,仿佛自己里面的东西都被敞开了似的。他自言自语道:“住在小城里的人们多么幸福啊!”他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头,这时往往有股凉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那风将他的激情推向了高潮。有很多小孩在灌木那边跑动,口里叫喊着:“阿依古丽!阿依古丽!”阿依古丽是他的美人的名字。再回到小屋里时,他就会睡得很踏实了。而在梦里,小石城和渔村是混在一起的,他也同自己的儿童时代混在一起。那风景里头有一些门,但那些门不通到任何地方。他会情不自禁地跑到门框里面去站着,他就那样发着呆,想着自己的人生故事。他自己的身影在故事里头是模糊的,有时像一个儿童,有时又像一个老人。而背景里头呢,总是有雪莲花和波斯菊,却没有海。他在梦中发问:海到哪里去了呢?
一个无梦的夜晚,启明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了。开始他还以为是猫儿叫春,后来越听越像婴儿。婴儿就在他的门边!他连忙下床打开房门,他看见了月光里头的那个红花襁褓。他对直望出去,看见年思幽幽地坐在花坛边上呢。
“年老师!”
“她老哭,老哭,怎么办啊?胡闪去买药去了。”她的声音完全是哭腔。
女婴闹得更厉害了,启明将她抱起来,举向空中,口里吆喝着,一连举了三次。但是没有用,她还是哭。
“医生也看过,医生说她没病。可为什么哭?我想是对我不满吧。”
年思双手抱头蹲到了地上。
“年老师,多好的宝宝啊,哭声多么响亮!雪山那边也听得到。哭吧,哭吧,我喜欢听!”
启明又将婴儿向上举了五六次,婴儿终于止了哭,笑了起来。
年思一下子跳起来,说:
“啊,她喜欢你!这个小妖魔喜欢你!天哪,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当然喜欢我,她是我们边疆的孩子,对吧?年老师,您立了大功了。这下好了,她睡着了,您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俩离开了好久,启明还在激动。他从来没抱过婴儿,刚才那会儿他简直被一种陌生的感情冲昏了头!婴儿的笑脸历历在目,有种东西在他里头生长,他感到有点痛,是那种满怀期待和疑惑的痛。他对自己说:“这是一个人,一个新人,刚生出来不久的,我的天……”刚才他将她向上举之际,他在她的小脸上看到了海,同一瞬间,沙漠鸟在附近“滴滴滴”地叫个不停。他从未料到一个新的生命会令他如此震撼,是因为她是年思的女儿吗?母亲的热力传到了婴儿身上吗?这样的深夜,这母女俩就这样出现在他门口,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是如何发生的呢?那婴儿真像她母亲,热烘烘的一团,啊……启明想得眼睛都发了直。
他躺在黑暗中,在他脑海里旋转着的,不是美人阿依古丽,却是瘦瘦的年思和她手里抱着的婴儿。他极力想赶开这个形象,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个女人是一只候鸟。”可是婴儿呢?婴儿和母亲不太相同,她俩之间的冲突已经出现了。刚来小石城时,他渴望融入此地。因了这渴望,他甚至故意把自己弄伤过。那时他认为受伤可以加深情感呢。那么婴儿不停地哭,也是为了加深某种东西?他翻了个身,他的手碰到了放在枕边的怀表。他握住怀表,一会儿就看见了海,也看见了婴儿的脸。“滴滴滴……”他脸热心跳,对自己的急剧变化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