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启明(第6/11页)
“院长最近同我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呢。”胡闪感动地说。
启明被这个故事震惊了。他沉思了一会儿,问胡闪:
“院长透露了她在太平间同海仔聊过些什么吗?”
“院长说,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这几年里头,她一直都在为这个问题苦恼。”
启明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他想到了爹爹。爹爹临死时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呢?那同院长在太平间的情况一样吗?海仔同他聊了些什么呢?他脑海里一下子就出现了在暴风雨里头飘摇的渔村,他有点颓废,有点暗淡,不过那都只是短暂的情绪。他还是希望有一天找到海仔,同他谈话。
他去医院找海仔的时候,年思已经带着孩子回去了。太平间同病房隔开一点,门口栽着各种花卉。有一个守门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启明说明来意。
“啊,您是说那位义工啊,他说他今天要休息一天。他呀,是我们的及时雨!要知道眼下很少人愿意干这种活。”那人竖起大拇指夸海仔。
“他难道是义工吗?”
“这正是最值得人尊敬的地方。他对我们说,他只做义工,不要工资,同我们一块吃饭就可以了。这么好的人上哪里找去?您进来参观一下吗?”
启明感到这个贼头贼脑的中年人总在打量自己,心里很厌恶,连忙谢绝了他的邀请。走出医院好远了,他还感到身上有很浓的来苏水的味道。他怀疑刚才海仔就在太平间里头。一想到他在太平间做义工的事,他就不禁哑然失笑。看来他挑选这个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同死人谈话。可是这种沟通应该是非常艰难的啊,只有像院长那种假死,他才有可能达到目的。启明记得这个儿时的朋友是一个倔头倔脑的人,认死理,脑筋不转弯,那时他几乎将村里的所有人都得罪了。想到他也许在全国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在从事这种见不得人的活动,启明陷入了某种黑沉沉的回忆。这是近来他新产生的一个习惯——回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生活。他一边走一边想那种事,越想身上越冷。走到招待所门口时,全身都在发抖了。他打算回家赶快躺下,使自己缓过神来。
“老启,老启,你没事吧?”传达室的孙二抓住他的臂膀使劲摇晃。
“不要——不要担心。”他费力地说。
孙二不知为什么“咯咯”地笑了起来。启明挣脱他,尽管眼前黑蒙蒙的,他还是尽力摸索着进了屋,脱鞋上了床。
他刚一躺好,回忆就自动地出现了。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在雨声中本来睡得很安,可是他被墙上的敲击声惊醒了。难道是小偷吗?这么大的雨还出来作案,真够可怜的。慢慢地,他就感到有某种光线透进房里来,到底怎么回事呢?那时没电灯,他坐起来将放在床边的煤油灯点燃。他划了一根火柴,没燃,再划第二根时,就有人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点灯。这时,启明看见那道光线正在变宽,越来越宽。啊,一面墙被移走了,野草灌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处荒郊野外了吗?那个捉他手的人说话了,声音像从一个坛子里发出来的一样,听了很难受。
“我想在此地建一个热带花园,你看合不合适呢?小伙子?我试过了,热带植物在这里成活不了,但是我们可以建空中温室的。你看看这地方就知道了,无遮无拦的,正是建那种花园的理想处所。我是南方人,在此地居无定所,你听出我的口音来了吗?”
在启明听来,那就是本地口音,只不过“嗡嗡嗡”的听了难受而已。
“可是我的家,原来并不是建在无遮无拦的荒野里啊。”他抗议道。
“你要忘记那种事,小伙子!在我们这个地方生活,就得具有灵活性。哼。你真的听不出我的外地口音吗?我可是最南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