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世界》片段(第7/7页)
大野马想当女人,别人说他这种想法一点不典型。他们说,当男人很好。还说大野马大概有病。但是同性恋的恋爱不长久,却是公认的事。老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主要的问题还不是怕人说。
对于光夫来说,社会是一个更永久的情人。无论小结核、小丽都不能取代。
如果有人问光夫,你爱我吗,一般他总是这么回答:我连我自己都不爱,还能爱谁。你要跟我好,我就跟你好,不好了就拉倒,废话少说。社会上的事就是这样的,社会上人很多。根据光夫的说法,老年人有老年人的风度,中年人有中年人的性感,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力,不像异性恋那么狭隘。你对谁好都行,别人对你一般也不坏。根据这些说法,我觉得同性恋的感情和异性恋的区别,在于它有很大兄弟感情的成分。用英文来说,叫做brotherhood。
我们访问的人,对母亲都有比父亲更好的感情。弗洛伊德说,同性恋和恋母情结有点关系。这话有点道理。我们访问的人和女性的交往都没有困难,有一些人还说,他们有话更乐意和女孩说,因为女孩听男孩说话很认真。
我访问了一个上高二的男生,他已经有了五年同性恋经历。近半年又在社会上找朋友,和各种人都搞过。我问他还准不准备找女朋友,他说现在太小,不敢。他还说,女朋友是很神圣的概念。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女孩可爱。
别人也说到过,过去有过女性圣洁的想法。有人说,过去他们觉得女性高不可攀,但到了可攀的时候,他们又没了兴致。相反,和男孩在一起很随便。随便的结果是同性恋。有个孩子这样概括同性的感情:就像和自己在一起一样的。这件事很轻松,像兄弟之间的感情,在家庭里也是最轻松的。
光夫觉得社会是更永久的情人,也许是因为它总在那里。不管什么时候,到那里都可以找个人说说。除了谈心,还可以干别的事。所以社会上的人总在变,而社会的性质不变。永远忠心耿耿,永远关心,永远在爱。社会上永远有新人出现,像小丽那样的新人,还没有被同性恋的痛苦压倒的新人,还在渴望真正的爱的新人。和他们相遇,永远是真正的幸福。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叫同性恋的痛苦。我没有这方面的体验,只好辩证地回答。正如G.格林说过的那样,有痛苦才能有幸福。首先要渴,才有饮的快乐。假如你说,同性恋根本不快乐,但是也不痛苦,那么就不知他们在干什么了。
光夫说,他不能长久只爱一个人。台湾一位作家说,同性恋归根结底还是自恋。假如他这话有几分经历做依据,我们就可以说,他所爱的,无非是他自己的影子。终归影子不是自己,所以最后还是不满意。而一个人只爱自己又太寂寞了。所以光夫说,我连我自己都不爱,还能爱谁。
光夫说,他在北京有两千人见了面能打起招呼。这都是同字号的朋友。他还说,见面熟的人大概有一万。有这么多的人还不够。不管怎么说,还是孤单得很。大家不知道有同性恋,这是件好事。就以光夫来说,起码是不希望他弟弟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但是没人知道也不快乐。
另一位朋友说,有一次在浴室听见谈同性恋的问题。有人说听说有同性恋这种事,另一位说:什么同性恋,那都是外国大阔佬们的事,穷光蛋玩不起这种高级享受。这和奔驰车一样,都是洋玩艺。那艾滋病,也不是谁想得就得了的,要看你有没有这福分。他说,听见这样的话,连哑巴也要急出话来。但是真要开口,又不知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