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片段之二(第2/4页)

透过冰冷光滑的感觉,我触摸到死亡。虽然我少年胆气未坚,但也只稍感恐慌。我感到森森的阴气,透过指尖,流入体内。于是在惊恐之中,快感油然而生。时隔近三十年,这种感觉还能使小转铃潮湿。

小转铃跨在我身上时,就如一位太古时的女勇士。这和我讲的故事气氛相符合。死亡肯定是过去了的事,好像在远古发生的事。我有一天会变成远古,想起这一点也能心平气和。叫人不能心平气和的是这女勇士近在咫尺,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把头骨放回花盆,把花盆放回原处。然后我站起来,仔细看看这片沙滩,这条河。那条河处处壅塞,河水处处停滞。河水里满是灿烂的水华,天蓝色,铜绿色,花斑色。我知道水华是有毒的。所以整条河全是死亡的颜色。水边上的沙滩上是排列有序的二十个花盆,是紫色的瓦花盆,底朝上。每一个花盆的中央都有一个圆孔。从孔里看下去,正是头盖的中央。我知道当时有些建筑征地上有无主坟地要处理,也知道他们把骸骨放在花盆里。我知道埋葬花盆的地方离我们不远,也见过农民拿这种花盆(挖出来的)到矿院来卖。但我是第一次找到这种地方。那天是多云天气。云的影子从地上移过时,地上色彩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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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小转铃讲我走过一条河的事,她潮湿了,这种事在男人面前还没有过。然后她跨到我身上,和我做爱,还在听这个故事。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讲过,因为恐怕别人不能理解。但是小转铃肯定能够理解。我们有极多的近似之处。

我后来去找过那条河,那是二十年以后的事。那条河不见了,河道的所在地上盖满了房子。那些骸骨也不见了,不知到什么时候才重现人间。这是以后的事。当时我又回到河堤上,缓缓向前走去。

当我拨弄死人头骨时勃起了,这是有生第一次。勃起可以是对很多事的反应。可以是抚摸女人乳房时的反应,可以是秀发抚过皮肤时反应,可以是接吻时的反应。但这是以后的事。第一次是对死亡的反应。以后是这样的:每当想到死亡,反应就格外强烈。尤其是想到死之将近,就会把其他事放下,在这件事上尽情发挥。性和死乃是双生的姐妹。到了这种时刻,我的小和尚直挺挺,望虚空里搠去。

小转铃在我脸上拍了一下说:醒醒吧,看看谁是虚空!不管她怎么想,我说的是对的。对很多生物来说,性交就是死亡游戏。试举一例:在村里,有一回我们拿大种马去配小草驴。那小草驴看见了大马的那东西一定在想:谁知待会我是死是活?配骡子配死的事也曾有过。但是小草驴对那事也很有兴趣,丝毫不下于大种马,这我们在一边都是看见的。小转铃说,再扯这些混账话就不和你干了。于是我又回到河边上,朝绿阴里走去。

我在绿阴里行走,逐渐感到阻力。绿色的空气好像池塘里沉重粘稠的水,可以拉出丝来。空气压住了我,我慢慢地窒息。窒息的意思是不能呼吸。但要是水里的一棵水草,就不需要呼吸。我就像一棵水草,随流水而去。天空逐渐远了。天上的云,好像是锅盖提在巨人手里。他用力把盖子压下来。于是我沉下去。就像一条微漏的船,慢慢下沉了。

那条河就像一条绿色甬道,永远走不完。在我很小的时候,对死亡的感觉就是这样。小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长长的灯影,不敢睡去,心里想:假如在睡眠中死去,就看不到天明。这还不要紧,最糟的是,在睡眠中死掉,死了都不知道。毫无知觉,永远沉到虚无中去。小时我睡着的时候,总是大睁着眼睛,在不知不觉中睡去。所以在小的时候,每一次睡眠都像死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