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客寻无双记(第10/19页)
无双马上被官媒打了一顿。那个老婆子一边打无双的嘴巴一边说,客人你怕啥!她家再不是一品官,凭什么来剥你的皮,买了吧!官宦人家小姐,细皮嫩肉,味道好得很咧!
程老板没把无双买回家去,这不是因为怕了无双的威胁,也不是因为出不起十贯钱,而是因为坊里的人围上来。他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地说,这不对,这孩子是咱们坊里的人——谁忍心——还是外坊的爷们买吧等等。他回到家里还在后悔:当了那么多人,被无双一顿抢白,全坊的人都知道我对无双没安好心。
程老板知道,自己像一切人一样,干了露脸的事就记得住,干了没脸的事就记不住。也许这就是他忘了无双的原因。其实这不要紧,他并没有把她买回家,也没有破坏她的贞节,虽然这两件事他都想干但是并没有干出来。想起这件事对找到无双必有极大帮助,谅那王仙客也不好意思不拿出钱来相谢。
王安老爹也想起这件事来,他记得那个冬日,天极蓝而且极冷,风里夹着锋利的沙粒。老爹黄昏时经过广场,看见无双在那里被发卖。当时周围已经没有看热闹的人,只剩下无双和几个衙门里的人。那个官媒正在打她,一边打一边骂:小婊子,就是你嘴硬!明天还要我陪你挨一天冻吗?
王安和衙门里的人都熟,走过去一问,原来那无双被卖时还是那么霸道,见了有那等有钱的大爷过来就威胁道:我家是一品大官,吃了冤枉官司,早晚有昭雪的一天。我夫君王仙客一时走散,早晚回来找我。谁敢买我,我就死在他家里,叫他倒大霉云云。坊间的良民百姓都胆小怕事,听见如此说,谁也不敢买。官媒太太挨了好几天冻,十分气愤。她拧着无双的脸说,小婊子,你叫人没法疼你。明天只好卖你去当窑姐,窑子里没人怕你那些吓人的语言!
无双一听,十分害怕,她对王安说:老爹,我一辈子不求人,今天没了奈何求求你。你老人家做件好事,把我买了去,我一定好好服侍你。将来王仙客回来,叫他拿金帛重重相谢。
剩下的事想起来就不好意思啦。老爹记得他当时狞笑了一声说:服侍?你还会服侍人吗?王仙客?王仙客还会回来吗?金帛?你还会有金帛吗?你爸爸大逆不道,做下这等罪孽,你还这么张狂,活该到窑子里去叫千人压万人骑!
王安老爹又想:这无双的爸爸是谁,做下了什么罪孽,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想必他是户部的官员,贪污了公款;是礼部的官员,弄错了礼仪;是兵部的官员,贻误了军机。这样自由联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可见弗洛伊德的法术也治不了这种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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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有必要继续大事记。宣阳坊里诸君子在同一个时间想起无双的事来,这事不能不说是很奇怪。按教科书上的记载,所谓因果关系是说一件先发生的事决定了后发生的事,这就是说,假如世界上有过无双,以后人家就会想起她来。但是在我这故事里恰恰相反,你必须遇到某件事,才能想起从前的事——时间就是如此逆行,无怪有人说相对论是中国人发明的。然后继续故事:
此时王仙客在家里,和绿发女谈起无双来。这个样子真该叫宣阳坊里各位君子看看——他们怀疑绿发女不是好人,真个疑得不虚。十冬腊月,这娘们躺在一盆冰水里,不是妖孽必是匪类。王仙客问她可有把握找到无双,她说没有问题。宣阳坊里这些人都有想起来的样子,至迟后天,就要真相大白。
绿发女说,人人都有想不起的事情,只不过正人君子想不起的事特别多,而且让他们长记性也特别难。说到这里,绿发女打个哈欠,换了话题。她说这几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小子一点都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