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灿烂的阳光(第2/2页)

然后,马小军坐在自己家里的炕上,等着他老婆端上饭来。这铺炕上放着一个小炕桌,他女儿——一个光屁股的小女孩——站在对面。农村孩子在七八岁前都不穿衣服,这大概是为了省钱。这个孩子脸色青里透黄,细胳臂细腿,样子不怎么健康。但她长了一个大肚子,不知里面盛了些什么。似乎是为了回答这个疑问,只听“扑通”,一堆灰白色的残渣从那孩子的身下喷涌而出,落在了炕席上,堆在那里。假如在现场,你还会闻到一股馊臭的气味,犹如坏了的白薯;而那堆东西的形状也很像豆腐渣。但事实是,那孩子是拉了一泡屎在炕上。这时候,马小军的老婆端了饭进来,把它放在炕桌上,然后用一块硬纸壳来收拾那泡屎。这顿饭是放在粗瓷盆里的蒸熟的白薯干,必须说明的是,这种东西的颜色、质地和孩子排出的粪便极为类似。那孩子嗅到了白薯干的气味就哭起来了。马小军的老婆把屎撮到了猪圈里,把那片炕席草草擦了一下,就坐在了上面,开始喂孩子饭——因为那孩子不想吃白薯干,这件事和填鸭子的过程很相似。据我所知,白薯干噎人,吃起来就像吃锉刀。面对着此情此景,马小军虽然很饿,但也觉得胃口全无。人长着眼睛,真不该用来看这种景象;长着鼻子,真不该用来闻这种气味;长着嘴,真不该吃这种食物。最重要的是,人长着脑子,就不该在这种情景下思想。但是人脑不是机器,想关也关不上。

有些背景必须在此说明一下,在整个七十年代,中国的农民在一年中总有半年是靠吃些品质低劣的东西来充饥,这些东西中包括:白薯干、杂交高粱、粉渣,杂之以野菜、南瓜之类,用农民的话来说,就是骗骗肚子。笔者有幸吃过这些代用食品中的一两种,其他的名目是知青弟兄们告诉我的。我还没听说哪里可以放开肚子吃上等的粮食。插队的苦处不在活累,而在于吃不饱,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吃不饱就没力气,但还要干最重的活,这就是农民的生活。最后,马小军吃完了早饭:虽然白薯干难吃,也必须吃下去,否则就无法活着;他又走到了屋外。此时太阳才真正升起来。猪在圈里吃那泡屎,麻雀在院里树枝头吵闹着,小孩子在家里哇哇地哭,队长在街上吹哨子,喊着:下地了!下地了!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序幕,新的一天到此才刚刚开始……

在自己家里,在碎石垒成的猪圈墙旁,马小军迎来了灿烂的阳光。这种阳光普照城乡,还普照了整个七十年代。《阳光灿烂的日子》歌颂了它的灿烂,但是不全面。我还想谈谈这片阳光的最灿烂之处。因此必须有两个马小军,前一个在阳光下浑浑噩噩,过得很幸福;后一个在阳光下头脑清楚地承受着痛苦。浑浑噩噩的人因此有福,头脑清楚的人因此而倒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长脑子是多余的。灿烂的含义就在于此。

本篇作于九十年代,未完成。——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