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昭卷·画贼(第18/26页)

  那被称作殿下的女子颇有兴致,“我赏了你何物?你快死了,小畜生。”

  行刑的婆子握着一把铁锤,抵在孩童的太阳穴。那样轻轻一声脆响,定然脑浆四溅。

  三寸丁咳了咳,忽觉喉头腥甜,张嘴却吐了一口血,用夹袄蹭了蹭嘴唇,压下血意才道:“殿下肯这样轻易放过孩儿,孩儿含笑九泉。”

  那殿下眉眼却变得阴郁起来,她缓缓踱了几步,右手揽过貂裘,露出一身红裙,才轻声道:“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镶着红玉的步摇漫漫荡荡,带着旖旎的弧线垂到了小孩的脸颊,乔植头脑昏沉,觉得好看,便伸出小手去抓,却被那殿下一只玉手狠狠拧住,略长的指甲扎进了小孩五指间的肉涡,乔植猛地一痛,摇了摇头。

  这女子眼神蓦地变得冰冷,却柔声道:“你小时候经常偷吃蚂蚁吧,因为很饿,所以看到蚂蚁就往嘴里塞。杀死它们无关良心,也不用考虑后果,甚至吃过之后也只是觉得这味道太恶心,正是如同我瞧着你的样子呢。”

  吃掉一只蚂蚁是世间最恶心也最简单的事,乔植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声道:“酸的,并不难吃。”

  女子伸出笼在袖中的手,指着天,冷嘲道:“你可知它为何这样高?”

  小孩认真地答道:“人和畜生有路可以走,可这土地总是肮脏拥挤,小鸟也要有路,所以才有了天。”

  她曾经花费一天思考这个问题,故而很快脱口而出。

  女子笑了,她用手指捏起了小孩的下巴,那一双懵懂的眼刚好对上了冰冷血腥的锤。她说:“天之高是为了蔑视你血液里的卑贱,是为了看着你如何不容于世,如何凄惨死去!”

  继而,丹红的唇吐出了二字:“行刑!”

  小孩的额角带着血印,看着锤重重落下。她手中还握着伞柄。

  可等了许久,锤没落下,却有如溪流般的血滴到她的眉间脸颊。

  一滴,两滴,奔涌而来,眼中满是猩红。世间静止了,许久,行刑的汉子如一块巨石,轰然倒塌,惊悚了每个人的每个毛孔。

  内城古朴的钟声响了起来,那扇高大的门再次开启。乔植听到了熟悉清脆的铃铛。六马奔腾勾勒青凤的车徐徐驶来。

  马车外站着一个挽弓的少年,黑发薄唇,广袖像两只快要起飞的纸鸢,在风中作响。

  他微微地笑了,好一个檀郎,“母亲杀母亲的蚂蚁本君自不管,可动了孩儿的,孩儿却不会手软呢。”

  轰然倒塌的汉子额上一支竹箭,不停地渗着血,瞳孔扩散开来,死不瞑目。

  三寸丁愣愣地看了少年一眼,不同于刚才的视死如归,惧意霎时如波涛袭来,棉裤瞬间濡湿了,在冰冷的天气中,尿臊味和双腿间一股热烟好不明显。

  她在被子里已经哭了两个时辰,自觉十分丢脸,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

  被子外静得骇人,她知道,做了这么无耻的事情后,有洁癖的二哥若还肯理她,才真的是出了鬼。

  丫鬟们走动的声音也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三寸丁肿着眼,没精打采地扒开一角被。

  这是她的闺阁,一草一木、一瓶一器都是二哥添置,没有人间的俗气,也跟她这俗人不大般配。

  窗前坐着一个少年,握着一卷书,半边侧影在雪光中,如玉琢磨。

  “哥哥?”三寸丁抽泣,喊了一声。

  “嗯?”少年没抬头,手枕脸颊,看书看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