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人们将称我为凶手(第6/7页)

外头,庭院大门的正前方,野狗群开始狂嗥。

“外面又下雪了。”我说,“这么晚了,大家都上哪儿去了?他们为什么留您一个人在家?他们甚至连支蜡烛都没帮你点。”

“的确很奇怪,”他说,“我自己也不明白。”

他如此真诚,让我无法怀疑。我再次感觉到,尽管我也和别的细密画家一起讥笑他,但我知道自己其实深爱着他。然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如何能这么快察觉我突然涌起的强烈敬爱而立刻表现出父亲般的无尽关爱,抚摸我的头发?我感觉到奥斯曼大师的绘画风格和赫拉特前辈大师的传承,将不会有任何未来。这个可恶的想法再度令我感到害怕。常常,在经历了一场灾难之后,我们都会这样: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孤注一掷,不在乎自己会显得多么荒唐可笑,我们会祈求一切能像从前一样继续。

“让我们继续画我们的书。”我说,“让一切像从前一样继续下去。”

“细密画家中有一位杀人凶手。我将与黑先生一起继续制作我的书。”

他是在刺激我干掉他吗?

“黑现在在哪?”我问,“您的女儿和孩子们在哪儿?”

我感觉是某种特殊的力量把这些话放入我嘴里的,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再也无法感到快乐、感到有希望了,只剩下精明和讥讽。在这对自娱娱人的邪灵——智慧和嘲讽——背后,我察觉到了魔鬼的存在,他操控着它们,驱迫着我。就在这一刻,大门外讨厌的狗群又开始疯狂嗥叫,仿佛闻到了鲜血的腥味。

我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经历过这一刻?在一座遥远的城市,某个距今久远的日子,像是一片我看不见的雪花飘落,映着蜡烛的火光,我哭着向一位顽固的糟老头努力解释自己没有偷他的颜料,完全是清白无辜的。当时,就像现在一样,狗群仿佛嗅到鲜血般狂吠起来。从姨父大人那属于邪恶老人的坚毅下巴上,从他最后终于能无情瞪视我的眼睛里,我明白他企图击溃我。我努力地想要回想起自己十岁时作为一个细密画家学徒的这一段难堪的回忆,那就像一幅轮廓明晰但色彩早已褪去了的图画。而此时此刻,我却像活在一场清晰但已褪了色的回忆之中。

我起身,绕到姨父大人背后,从他工作桌上各个熟悉的玻璃、陶土、水晶墨水瓶中,拿起那又大又重的崭新青铜墨水瓶。我体内那位认真的细密画家——那是奥斯曼大师灌输到我们所有人体内的——正用清晰但已褪色的颜料,画出我的所作所为及我眼中所见,不像我此刻正在经历的过程,而像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我们不是经常在梦中从外面看见自己而感到害怕吗,带着同样的恐惧感,我拿着巨大而窄口的青铜墨水瓶说:

“十岁时,当我还是个学徒的时候,见过这样一个墨水瓶。”

“那是一个有三百年历史的蒙古墨水瓶,”姨父大人说,“是黑大老远地从大不里士带来的。用来盛装红色。”

那一瞬间,正是魔鬼唆使着我举起墨水瓶,使尽全力砸向这自负老头的进了水的脑袋。但我没有屈服于魔鬼,反而怀抱虚妄的希望说:“是我杀死了高雅先生。”

你们明白为什么我怀着希望这么说,对不对?我希望姨父会理解,会宽恕我。我也希望他将会因恐惧而助我一臂之力。

[1]谢赫·穆罕默德,具体生卒年不详,伊朗萨法维王朝君主塔赫玛斯普一世(1524—1576年在位)宫廷画坊中的著名细密画大师,参与了由苏尔丹·穆罕默德主持的为塔赫玛斯普一世绘制《列王记》的工作。塔赫玛斯普一世晚年闭门修道,谢赫·穆罕默德与大多数宫廷画家转入加兹温总督易卜拉欣·米尔扎的画坊中。

[2]在内扎米的《亚历山大记》“智慧篇”中,亚历山大来到中国,在中国皇帝的陪同下来到海滨,观看仙女们在海中欢歌舞蹈。这一故事情节纯系诗人杜撰,亚历山大并未到过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