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Ⅴ(第2/11页)

安娜心想:真正的过错只有一种,那便是劝说自己第二选择绝对不能二流。老盼着迈克尔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她和纳尔逊过夜了。她很快便明白,他的性能力根本不行。但她出于侠义之心,仍配合着,并装做没什么严重问题的样子。他们第二天早上友好地分手了。随即她发觉自己哭了,心中极度的抑郁消沉。她对自己说,要想振作,不能独自枯坐,得打电话约见一位男性朋友。但她没有做这类事。她无法直面任何人,更不用说另一次“风流韵事”了。

安娜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消磨时间。她一向大量浏览各类报纸、期刊和杂志,她沉溺于自己的这种恶习,即她必须知道各个地方所发生的事。而此刻,早上醒来已迟,喝过咖啡之后,她便坐在大房间的地板上将六种日报、十多种周刊摊在四周,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读起来。她在努力使各类事情协调起来。过去,她读报纸杂志是为了了解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情况,而现在,她所熟悉的某种秩序已经不复存在了。仿佛她的头脑成了区分各种均衡的场所,她在相互对照衡量各种事实和事件。这不是一连串事件及可能导致的后果的问题。而是她,安娜,仿佛成了无所不知的中心,千百万不相协调的事实汇聚到她这儿,要是她无法掂量平衡这些事实,将它们作通盘考虑,这个中心就会消失。于是,她便发现自己正盯着这样的文字:“十兆吨当量核爆的热辐射所产生的灼烧危害可波及半径二十五英里的范围。二十五英里半径的范围内(也就是一千九百平方英里)一片火海,如果核武器在预定目标附近起爆,这就覆盖了作为综合目标的人口最稠密地区,这意味着在一定的大气条件下在如此广阔区域内的任何人任何物体都可能遭受到严重的热核危害,无数人会在这种大屠杀中丧生。”——此时此刻,倒不是说这些文字多么可怕,而是她根本无法想像将它们的意思和下面的话协调起来:“我是这样一个人,因为眼下可供我选择的方案太多,以致一再误了各种可能的前程。”因此她会呆呆地看着这两段文字,直到这些文字仿佛纷纷从纸页上脱落并悄然消失,仿佛它们已游离于自身的意义之外。然而那意义仍在,未得文字证实,或许因此变得更可怕(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文字已无法限制它了。结果,这两段文字击败了她,她把它们搁到一边,注意力转到另一段上:“在欧洲极少有人意识到,在非洲并无所谓目前正保持着的现状。”“我以为,规范化(不是史密斯先生所指的新新浪漫主义)将是未来的趋势。”于是她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地板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选出来的文字片段上。不久她便开始了一项新的行动。她十分仔细地从报纸杂志上剪下这些片段,用图钉将它们一块块钉在墙上。这大房间的白墙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剪报。她小心地沿墙而行,看那些钉在墙上的文字。图钉用完之后,她对自己说,继续这毫无意义的做法真是太蠢了。然而她还是套上外衣,下楼上街,去买了两盒图钉,将尚未钉上的剪报整整齐齐地一一钉在墙上。每天早上,她家门前的地垫上,便堆起厚厚的一大摞报纸,每天上午她都坐着,努力将这新的一大沓材料整理归类——图钉不够了便又上街去买。

她曾经想,自己是不是发疯了。这是她曾预见过的精神“崩溃”,或“分裂”。然而,她似乎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疯,倒是那些不像她那样困惑于报纸所反映的这个未臻完善的世界的人,才荒唐得顾不上这种极其必要的事物。然而,她明白自己是疯了。尽管她克制不住自己,依然沉溺于这项行动:大量阅读,剪下片段,满墙钉剪报。她知道,一旦简纳特从学校回家,她又会成为安娜,负责的可信赖的安娜,这种困惑也会随即消失。她知道,成为简纳特的神志正常和负责的母亲毕竟比剖析这个世界重要得多。而这两件事相辅相成。除非简纳特的母亲依然负责可靠,否则这世界就永远不可能获得了解,不可能用文字来整理归类,不可能被“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