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笔记(第11/13页)
“那我就给你第一个句子。‘有两个女人,’安娜,写下来,‘两个女人单独待在伦敦的一套公寓里。’”
“两个女人单独待在伦敦的一套公寓里——你要我用这个句子,来开始一部长篇小说吗?”
“为什么要那样说呢?写下来,安娜。”
我写下了这一句。
“你应该写出这部书。你应该写下去,你会完成的。”
我说:“为什么我的写作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啊,”他以一种绝望的自嘲口吻说,“问得好。哦,这是因为:只要你能写,那么我也能。”
“要不要我给你的小说也写出第一句?”
“说出来听听。”
“在阿尔及利亚一道干燥的山坡上,有位士兵看着月光在他的枪上闪烁。”
他微笑起来。“我会写出它的。你不可能。”
“那就把它写出来吧。”
“有个条件,你得把那本新笔记本给我。”
“为什么?”
“我需要。就这原因。”
“好的。”
“我将不得不离开这儿。安娜,你知道吗?”
“知道。”
“那就为我做顿饭吧。我从未想到我会对一个女人说,为我做饭吧。我把这一点看做是走向他们所谓的成熟的小小一步。”
我做了饭,饭后我们上床睡了。今天早上我先醒来,他还在睡,他的脸容消瘦,气色不好。我觉得,他竟然要走,这是不可能的,我不能让他走,他的状况不允许他走。
他醒了,我竭力控制自己以防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能走。我得照顾你。只要你说你会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知道他在和自己的软弱斗争着。我在想:要是这几个星期之前,他并没有在睡眠中无意识地将双臂围住我的脖颈,那情况又会变得怎样?于是,我盼着他能再用双臂围着我的脖颈。我躺着,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接触他,他也同样在控制自己,以免投我所好。我想这真是多么不同寻常:一个温柔善意的、表示同情的举动,会成为难以容忍的背弃。我因想得太多而疲乏,以致头脑中一团漆黑了,再也无法思想,而一种怜悯的沉痛控制了我,使我不由自主抱住了他,尽管我知道这是一种背弃。他立即紧紧地靠着我,真正的紧贴也只那么一瞬之间。随即,很快地,我的背弃也影响了他,因为他像个孩子似的喃喃说着:“我是好孩子。”这和他曾经对自己母亲悄悄说过的话不同,因为这样的话不可能是他的,它们是从文学作品中来的。他幼稚可笑地喃喃说着这话,拙劣地模仿着。但又不十分的拙劣可笑。然而当我低头看他时,我首先见到的是,他机敏的怨恨的脸上显出与他的话相吻合的虚假的伤感,随后是一副痛苦的鬼脸。随后,见我低头看时神色惊恐,他灰色的眼睛便眯紧了,显出纯粹的敌意的指责。我们互相对视着,为我们共同的惭愧和耻辱而无可奈何。后来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有好几秒钟他昏昏似睡,头脑中一团漆黑了,就像我弯身抱住他之前所体验到的那样。随即他从睡眠中惊起,十分紧张好斗,一下挣脱出我的怀抱,警觉而干练地环顾屋内,搜索敌人,然后他站了起来。这一切行动都发生在片刻之间,一个紧接一个,反应很快。
他说:“我们谁也不能再那样作践自己。”
我说:“是的。”
“好吧,那么戏演完了。”
“圆满完成,都结束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