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Ⅳ(第2/9页)
“但事实总归是事实,亲爱的理查。”
“你明知这是个笑话,公司总裁的夫人成了赤色分子。”
“这当然。”
“我非得让你被揭露出来不可。”
安娜想,为什么这件事如此令人害怕,原因便在于:倘若不是在英国,理查的愤怒将意味着许多人失去工作,或者坐牢,或者被枪决,而在这儿他只能发发脾气而已。但他反映出某些非常可怕的情况——而我却只能站在这儿作些无关痛痒的讽刺。
她嘲笑着说:“我亲爱的理查,马莉恩和汤姆都没有参与策划此事。他们仅仅是跟随在人群后面而已。”
“跟随在后面!你这话能骗得了谁?”
“事情发生时我正好在场。你难道不知道在这种特定时刻游行示威实际上都是自发的吗?共产党对年轻人已失去原先的吸引力了,而工党又看重自己的名声而不屑于组织这样的活动。因此,这次事件只是一伙年轻人去表达他们关于非洲或战争等等问题的看法罢了。”
“我或许早该知道你也在场。”
“不,你不必知道,因为那是偶发事件。我当时正从剧院回家,看见一群学生沿大街奔跑。我就下了公共汽车,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是看了报纸才知道马莉恩和汤姆也参加了游行。”
“那么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干什么。这种红色威胁你自己能够对付。”
安娜搁下了电话,但她知道事情没有完,事实上她总得帮点儿忙,否则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摩莉不久打来电话,她听起来像生了场大病似的:“安娜,你得去看看汤姆,并劝他理智些。”
“你去劝过他吗?”
“事情就怪在这里,我甚至都无法去试。我不断对自己说——我再不能让马莉恩和汤姆变得仿佛是房子的主人,而我住在自己家里倒像个客人似的。为什么我该这个样子呢?但然后就发生了古怪的事情,我鼓起勇气去见他们——但你没法面对马莉恩,她不在。我发现自己在这样想:为什么不行呢?这又有什么要紧?谁会计较这样的事?我发现自己也满不在乎。我从剧院回来,在自己家中悄悄溜上楼,以便不打搅马莉恩和汤姆,连在自己家中都有点儿负疚感。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是的,遗憾的是,我能理解。”
“但让我害怕的是这一点——如果你真的用文字来描述这种情况——你知道,我丈夫的第二任妻子搬进我的房子来住,因为不和我的儿子在一起她就没法生活,等等——这不仅仅是古怪,这是——当然,这和别的事毫无干系。你知道昨天我在想什么吗,安娜?我坐在楼上,像只老鼠一样安静,以便不致打扰了马莉恩和汤姆,我只想打点行装搬去别的地方,把这地方让给他们。同时想着我们的下一代会认真瞧着我们,他们会十八岁结婚,禁止离婚,严格遵守道德规范戒律等等,因为否则的话那种混乱状态实在是太可怕了……”说到这儿,摩莉的声音发抖了,她很快把话说完,“请你去看看他们,安娜,你一定得去,因为我什么也应付不了。”
安娜穿上外衣,拿起拎包,准备去“应付”。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考虑过些什么。她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心中空空如也像只纸袋,正准备去看马莉恩和汤姆,并对他们说——说点什么呢?她想起理查,他像往常一样大发雷霆,却仍无济于事;想起摩莉,她的勇气都化为了倦怠乏味的低泣;想起马莉恩,她的精神已超越痛苦,而陷入一种冷漠的歇斯底里状态;想起汤姆——这几个人中,只有汤姆她能够去看望,看那张双目失明却神情固执的脸,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力量,但她说不上来那是股什么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