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1/34页)

“你看,”爱拉说,“这故事完全是法国的情调,我们必须改写它。”

“是吗?怎么改呢?”他那双又圆又大的深褐色的眼睛分明流露出恼恨。爱拉克制自己,没有说出已到了嗓子眼上的粗率的言辞——她本想抱怨那种将情欲与宗教感情糅合在一起的叙述基调——不过她心里又想,如果有人(比如这位罗伯特·布伦先生)对帕特里西娅说:“这完全是英国的情调。”那她也会像他那样大为光火的。

罗伯特·布伦说:“我觉得这故事很悲伤;但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样写也是对的。”

爱拉说:“那些为妇女杂志而写的故事从心理学的角度看都是对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它们究竟对到了什么程度?”

刹那间,他的脸和眼睛却仿佛因恼怒和不解而凝固了。爱拉看见他转动眼珠子,瞟了一眼人行道。原先约好的时间早已过去,但他的未婚妻仍没有出现。他说:“我从勃伦特小姐的来信中得知,她已经决定买下这个故事。”爱拉说:“如果我们打算把它印出来,那就得改写一下,删去有关修道院、修女和宗教方面的内容。”“但故事的基本情节——想必你也会同意——说的是一个贫苦的女孩的仁慈心。她本质上是个好姑娘。”他已经感觉到这个故事卖不出去了,但却一点也不在乎。他的眼睛此时眯了起来,因为人行道上出现了一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女孩,体型很像爱拉,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乌黑的头发蓬蓬松松的。爱拉心里想:他倒中意我这样体型的人,但他决不是我所中意的。当那个女孩快要走近时,她等待布伦先生站起身过去迎接他的未婚妻。但到了最后关头,他却把凝视的目光移开了,那女孩也走了过去。然后,他又注视起人行道的另一端。哦,哦,爱拉心里想着——她坐着观察这一切,注意到他那双细细端详着、色迷迷的眼睛从这个女人转移到另一个女人,除非受注视者或恼怒或好奇地注意起他,他才把目光移开,看到别处去。

最后,人行道上终于出现一位长相丑陋,但颇引人注目的女子:面色腊黄,身材矮胖,但经过刻意打扮,穿戴得十分艳丽。原来这才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快活地相互打招呼,那毫无顾忌的样子好像存心炫耀他们的婚姻关系。他们的做法达到了目的,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看他们,大家都笑了起来。布伦先生介绍了爱拉,然后又继续用法语交谈。话题围绕着地毯,说那价格出乎意料的贵,但他们还是把它买下了。罗伯特·布伦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未来的布伦夫人则叹了口气,动了动眼眶上的睫毛,脉脉含情地低语说,只要他喜欢,什么都无所谓。他们握着手笑了起来。布伦显得很得意,她也很开心,但有点儿忧虑。他们的手还没有分开,他的眼睛已出于习惯迅速瞟了瞟大街的一端:那里有个漂亮的女孩。他皱了皱眉头,回过神来。他未来的妻子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收敛了,但随即又爽朗地笑了起来,并在椅子上坐下,兴致勃勃地跟爱拉谈起如何利用有限的资金布置好房间。她注视着她的未婚夫,那眼神使爱拉想起有天深夜在伦敦地铁见到的一个妓女。眼前这位女子也是那样在男人面前谨慎地卖弄她的风情。

爱拉跟她谈起英国人如何布置新房,心里一边在想:在一对已经订婚的男女面前,我显得多余了。我感到孤独而不合时宜。我又失去了安全感。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起身离我而去了。那时我会感到更加孤独的。我到底怎么啦?我宁愿去死,也不想步这个女人的后尘,这倒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