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Ⅱ(第9/14页)
“汤姆,那都是蠢事。”
“不,不是蠢事。他们这样做惟一的原因就是现在没有人敢参加共产党,他们这是借题发挥。他们用一些可怕的行话交谈——我曾经听你和母亲嘲笑过那些行话。为什么他们会心安理得地说出这样一些话呢?因为他们都很年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再过五年,我相信托尼就会进国家煤炭部一类的部门任职。他也许还会成为一个工党的议员。那时,他一定会发表演说,说左派如何如何,社会主义如何如何——”汤姆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已经说得喘不过气来了。
“那时他所从事的工作可能很有益。”安娜说。
“但他现在根本不相信这一点。他现在采取的态度反正就是如此。他有个女友——他打算娶她。她是一个社会学家。她也是他们那一班子中的一员。他们到处跑来跑去,贴标语、呼口号。”
“你好像很羡慕他。”
“别那样护着我,安娜。你总是在保护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想我真的没有。”
“是的,你有那个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只要你跟我母亲说起托尼,你就会说出一些不同的话。如果你见了那个女孩——我几乎能听见你会说什么了。她是个贤妻良母型的人。你对我为什么又不诚实了呢,安娜?”这最后一句他是以一种坚决的口吻冲着她说出的;他的脸随之扭曲了起来,他瞪着安娜,然后迅速背过身去,他似乎需要这种愤怒的注视来给自己增添勇气。他接着又开始审视她的笔记本,他的背脊固执地朝着她,好像存心不让她有机会阻止他看她的笔记。
安娜绝望地坐在那里,强制自己一动也不动;一想起笔记本里记下的那些隐私,她心里就在暗暗叫苦。汤姆则怀着固执的热情一个劲地往下看,她则只能那样枯坐着。她很快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恍惚而疲惫的状态,心里模模糊糊地在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这是他所需要的,又何必计较我自己的感受呢?
过了一些时候,大约过了足足一个小时,他问:“你为什么要用不同的字体来记事呢?你为什么要把某些话用括弧括起来呢?你这是要强调某种感情比另一种感情更重要吗?你是如何决定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呢?”
“我不知道。”
“这不是太妙。你心里有数的。这里有一段文字,是你仍住在我们家里时记下的。‘我站在那里从窗口往下看。下面的街道似乎离我有几英里远。突然,我觉得自己已经从窗口跳下。我看见自己就躺在人行道上。随后我好像就站在人行道上那具尸体旁。我成了两个人。鲜血和脑浆喷溅在地上。我蹲下身子,开始舐那些血和脑浆。’”
他咄咄逼人地看着她。她沉默着。“当你写到这里,便用括弧把这段文字重重地括起来,然后你又写:‘我去了商店,买了一磅半西红柿,半磅奶酪,一罐樱桃酱,一夸脱茶叶。然后做了一个西红柿色拉,带简纳特去公园散步。’”
“是吗?”
“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你为什么要把第一段,即关于舐鲜血和脑浆的一段用括弧括起来呢?”
“人行道上一旦死了人,自相残杀也罢,自杀也罢,我们都会大惊小怪的。”
“这种事不重要吗?”
“不重要。”
“西红柿和一夸脱茶叶才是重要的东西?”
“正是。”
“疯狂和残忍的意志强不过生存的意志,这结论你是如何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