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60/92页)
但跟保罗·唐纳接触了短短一段时间以后,她便明确地对自己说:“不错,我从来没有爱过乔治。”似乎别的话已用不着说,至少就她自己而言,别的话已用不着说。而且,她也用不着担心那错综复杂的心理活动有可能处在同样的水平上。“不错,我从来没有爱过乔治。”言下之意是:“我爱保罗。”
但与此同时,她仍惶惶不安,有意躲避保罗,总觉得自己有可能上当受骗——倒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她的过去有可能通过他而复活。
他说:“到底是什么病例引起你跟韦斯特的争论的?”他竭力想留住她。她说:“哦,你也是个医生,在你们看来,他们全都是病人。”她的话听起来很刺耳,带有挑衅性,这使她自己也笑了,“对不起。我想这事本来用不着我那么担心。”“我理解,”他说。韦斯特医生从来不说“我理解”这样的话。爱拉即刻心头一热。她的冷漠——这冷漠她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而且还难以克服,除非跟十分熟悉的人在一起——顷刻间消融了。她伸手到手提包里取那封信,看见他以好奇的目光笑眯眯地注视着被她弄乱的一堆东西。他拿过信,依然微笑着。他手握着信坐着,没有马上打开它,而是感激地看着她,似乎在欢迎她终于向他敞开了心扉。然后他才开始看那封信,依然坐着,握着信,终于把它打开。“可怜的韦斯特能做点什么呢?你是不是要他开一些药膏?”“不,不,当然不是。”他看了看信上的日期,说:“一九五〇年三月九日,她恐怕从那以后早就每周三次找过她自己的医生了。可怜的韦斯特已经将他能想到的药膏全写出来了。”“是的,这我知道,”她说,“明天上午我得给她回个信。另外还有上百封信也得处理处理。”她伸手想去拿回那封信。“你打算对她说点什么呢?”“我还能说点什么?关键是,这样的人有成千上万,也许有百万千万。”“百万千万”这话听起来很幼稚,她特意看了他一眼,竭力想借此传达一种沉重而痛苦的心情。他把信交还给她,说:“是呀,你又能说点什么呢?”“对于她真正所需要的东西,我是说不出来。因为她需要的是奥瑟帕医生本人自天而降去拯救她,就像一位白马骑士一样。”“那倒是。”“困难就在这里。我不能说:亲爱的布朗太太,你并没有得风湿病,你只是太孤独,没有人理睬你,才虚构自己的病症,向人们大声疾呼,为的是引起人们对你的注意。我不能这样说,是不是?”“只要说得巧妙,你还是可以说的。也许她也知道自己的病。你可以告诉她尽量设法会会别人,参加参加某个组织什么的。”“让我对她发号施令,未免太自高自大了吧。”“她是来信求助的,谈不上自高自大。”“某个组织,这是你说的?但她并不需要这个。她不需要任何缺乏个性的东西。她已有过多年的婚姻生活,如今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半已不属于她自己。”
这时,保罗神情严肃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最后他说:“好了,我想你是对的。但你还可以建议她写信给婚姻介绍所。”她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态;他笑了起来,继续说:“不错,你一定会感到很奇怪,我本人就通过婚姻介绍所帮助别人撮合过多次婚姻。”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个精神病学家。”她说,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对方会怎样回答她。韦斯特这位医术高明的全科医生没有耐心做“花边”文章,每当他将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交给同事处置时,他总要开玩笑称他的同事为“巫医”。所谓“巫医”,当时指的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