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56/92页)

在对自己说过不想出去以后,爱拉发现自己已经在穿衣服,准备出去参加聚会,这时,她脑子里想的就是那本小说的主题。她自言自语,并对自己的想法大感惊奇:这也正是她想要自杀的原因。我真想即刻从某个打开的窗口跳出去,或者在某间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打开煤气,然后十分平静、大彻大悟地对自己说:“我的天哪!”这种大彻大悟我本来早就应该有了。看来,自杀是我一直所追求的一件事。事情始终就是如此!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是在这种情况下自杀的。通常人们都把它当做某种绝望的情绪,或危机的时刻。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事情的结果是这样的——他们把自己的文件整理好,写下绝命书,甚至以某种愉快而友好的方式,或差不多怀着某种好奇心给他们的朋友挂电话……他们一定会蹲在门边,背靠着窗口,十分镇静而利索地捆扎好报纸,一边以超然的口吻对自己说:“好了,好了!这多么有趣啊。我先前一直蒙在鼓里,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爱拉觉得这本小说使她很难堪。这并不由于写作技巧上的原因。相反的,她能够十分清楚地想像出那位年轻人的一切。她知道他是怎样生活的,知道他有哪些嗜好。这个故事似乎早已由内在的那个自我写成,如今她只是把它誊写出来。所谓难堪,是说她为此而感到羞愧。她没有跟朱丽娅说起过这部小说。如果跟她谈了,爱拉知道她的朋友会这样说:“这是一部很消极的作品,不是吗?”或者会说:“它没有指出前进的方向……”或者是来自当前共产党武库中其他的一些评语。听到这样一些话,爱拉总要嘲笑朱丽娅,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她似乎也同意她的看法,因为她实在看不出读这样的小说对任何一个人有什么好处。但她还是要写它。有时候,除了为这样一个主题而感惊奇和羞愧外,她还感到有些恐惧。她甚至这样想过:也许我内心早已作出自杀的决定,只是现在尚未意识到罢了。(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继续撰写这部小说,并这样为自己辩解:“没有必要把它发表出来,我只是为自己而写的。”跟朋友们谈起这部小说时,她总是开玩笑说:“我认识的人个个都在写小说。”这话或多或少还是对的。实际上,她对待这部作品的态度与某个陷于孤独的人热衷于吃甜食没有什么两样,或者就像某种隐密的消遣,如跟第二个自我到野外观光,或对着镜子跟自己的影子交谈。

爱拉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摆开熨衣板,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不是要去参加聚会吗?我到底凭什么要这样做呢?她一边熨衣服,一边继续考虑她的小说,或者毋宁说把尚未熨妥的部分慢慢地移到灯光底下。她穿上了那套衣服,离开她的孩子以前又在那面长镜子前照了照自己,让注意力集中到正在做的事上去。她对自己的打扮很不满意。她向来不太喜欢那套衣服。衣柜里有很多衣服,但她特别喜欢的一件也没有。而且她不满意自己的相貌和发型。她的发型不好看,从来如此。不过,她完全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很迷人。她长得小巧玲珑,瓜子脸,五官端正。朱丽娅经常说:“如果你好好打扮一下,肯定像个讨人喜欢的法国女郎,特别性感。你就是那种类型的人。”但爱拉从来不打扮自己。今晚她穿的那套衣服是黑色的毛织物,穿上它本来应该让人觉得很“性感”,但实际上没有。至少穿在爱拉身上没有。她把头发掠到脑后扎起。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差不多有些严肃。

但我并不在乎过一会儿将遇见什么人,她心里想,一边转身离开镜子。因此,这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是一个我真正想去参加的聚会,我会认真地打扮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