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51/92页)

昨天写了要求退党的报告,但不知什么时候交上去合适,会有什么结果。

跟约翰共进晚餐。我们很少碰头——我们的政治观点经常出现分歧。晚餐结束时,他说:“我们之所以不愿意退党是因为我们无法向创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这一理想告别。”陈词滥调。有趣的是,这意味着他相信——显然包括我自己——只有共产党才能使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其实,我们谁也不信这一套。关键的是,这话使我大感惊讶,因为他以前所说的完全是另外一种话。(我认为布拉格事件显然是一次刻意的陷害,他却说:尽管共产党也会犯“错误”,但它不可能那么乖戾得离谱。)我回到家里,心里想,在我参加共产党的当初,我的灵魂深处追求的是一种完美,希望能由此结束我们所过的那种破裂的、分离的、不能令人满意的生活方式。然而,加入共产党反而加剧了这种分裂——这不仅仅由于我加入了某个其纸上的教义与我们所生存的社会现实观念相矛盾的组织,而且还由于某种更深层的原因。不管怎么说,那是某种更难理解的东西。我竭力思索着,我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一片空白。我感到既迷惘又疲惫。夜已深,迈克尔进来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毕竟还是个巫医,能治疗人的灵魂。他看着我,目光既呆滞又隐含讥刺,他说:“亲爱的安娜,一个人的灵魂不论在厨房里还是在双人床上干那事儿,都是相当复杂的,我们无法理解它的本质。而你却偏偏要坐在那里苦苦思索,实际上,在世界革命的进程中,你根本就无法把人的灵魂弄清楚。”我于是随它去了,我很高兴自己不再去想它,然而,我也为这份高兴劲儿感到有些内疚。

与迈克尔一起去了柏林。他去找战争时分散而不知去向的老朋友。“我想,他们一定都死了。”他说话的语气很新奇,平淡中透露出某种不易觉察的果断。自布拉格审判以来,他就有了这种说话的腔调。东柏林是个可怕的地方:凄凉,灰暗,破败;更糟的是,那里的气氛缺乏自由,就像一座看不见的监狱,无边无际地向四处延伸。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迈克尔遇到了几个战前就认识的人,可他们对他怀有敌意——迈克尔已跑上前去,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但看见的是他们那怀有敌意的脸,于是只好退缩了。原来,他们知道他曾经跟那三个在布拉格被绞死的人相处得很友好。那三个是叛徒,这就意味着迈克尔也是叛徒。他竭力保持镇静,彬彬有礼,想跟他们说说话。他们向外探着脑袋,害怕得相互挤在一起,那样子就像一群狗,或者说一群野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仇恨。其中一位女子两眼冒着火说:“同志,你穿着那么昂贵的一套衣服,如今在干什么呀?”迈克尔穿的衣服大都上不了档次,他根本就没有在服饰上破费过什么钱财。他说:“伊琳娜,这是我能在伦敦买到的最便宜的衣服。”她扭曲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摆出一副怀疑的神态;然后又看了看她的伙伴,显出洋洋得意的样子。她说:“你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呢?是为了散布资本主义的毒素吧?我们知道你穷得丁当响,没有任何生活资料。”迈克尔先是吃惊得目瞪口呆,然后便反唇相讥:“就是列宁也懂得一个新建立的共产主义社会有可能缺乏生活资料。而英格兰则是个非常稳定的资本主义社会,这你是知道的,伊琳娜,那里具有丰富的生活资料。”她又气又恨,脸庞抽搐了两下,然后便转身走开了。她的伙伴也跟着她一起走了。迈克尔最后只说了一句:“她以前是个很理智的女子。”后来他拿这件事开玩笑,说话的声音显得既疲惫又懊丧。有一次他说:“安娜,想像一下吧,那么多勇敢的共产党人流血牺牲,为的就是创建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伊琳娜同志就因我穿了一件比她丈夫所穿的稍好一点的衣服就朝我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