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46/92页)
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强烈、疯狂而略带苦涩的幸福。它太强烈了,我甚至不敢相信它的存在。我记得当时曾这样想过:我太幸福了,但与此同时,我又为此而感诧异,因为这一切都是从丑恶和不幸中蔓生出来的。在余下所有的时间里,我们紧挨在一起,脸埋得低低的,滚烫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流。
过了好一阵子,我们前面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一片红光,沉默、灰暗而优雅的景致随之消退。半英里以外出现了我们所住的旅馆,但从高处眺望显得很陌生,而且并不坐落在我们所期待的方位。四周仍一片阴暗,见不到一盏灯。现在我们已能看清我们所坐的岩石就在一个小山洞的出口处,它背后那片平坦的石壁上刻满了布须曼人(20)的绘画。这些绘画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显得光彩熠熠,但已被严重毁坏。这个国家的这一带地区,到处都有这样的绘画。由于不懂这些绘画的价值的白人顽童经常朝它们丢石块,大多已损坏。保罗看了看那些伤痕累累的彩色人物或动物画,说道:“这对任何事物都是一个适当的注解,亲爱的安娜,尽管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一时还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解释其中的原因。”他最后一次吻了我。我们随后便穿过挂满水珠的杂草和灌木丛爬下山去。我的绉纱舞装已被雨水淋得皱巴巴的,紧紧贴住了我的大腿,这就使我只能迈着小步子走路,为此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我们十分缓慢地沿着一条小路朝旅馆走去,然后登上旅馆客房楼。走廊上,莱蒂莫尔太太坐在那里哭泣。莱蒂莫尔先生则坐在房门口,他依然醉醺醺的,正一字一顿以醉酒者特有的口吻说:“你这娼妓,你这丑陋的娼妓!你这生不出孩子的母狗!”这样的争吵显然以前就已发生过。她朝我们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一边用双手扯住美丽的红头发,泪珠从下巴上簌簌地往下掉。她的狗蹲在她的身边,在她的两腿之间仰着头低声地哀叫着,红毛尾巴在地上来回摆动,好像在向主人表示它的歉意。莱蒂莫尔先生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们。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的妻子:“你这生不出孩子的懒娼妓!你这婊子!你这肮脏的母狗!”
保罗离开了我,我回到房里。房里又黑又闷。
维利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说:“你知道的。”
“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抱住我的腰,把我按倒在他身边。我记得当时的情景:我躺在那里,心里一边在怨恨他,一边在想,他明明知道我刚跟另外一个男人做过爱,为什么还偏偏这时候才犯什么罪似的跟我做起爱来呢?
这事毁了我们的关系。我们从此再也不能原谅对方。我们从此再没有提到过这件事,但一直搁在心里。就这样,我们间无性的关系终于以性的交往而告终了。
第二天星期天,吃午饭前我们在铁路线旁的树底下集合。乔治独自坐在一边,他看上去显得苍老、悲伤而憔悴。杰克逊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当晚就走了,他们前往北部的尼亚萨兰。那间曾住过那么多人的小木屋转眼间变得空荡荡的,好不凄凉。它看上去就像一间破败的小屋子,孤独地兀立在木瓜树的背后。杰克逊逮他养的鸡时显得过于匆忙,结果留下几只几内亚珠鸡和正在下蛋的红毛母鸡没带走。来不及抓走的还有几只叫做卡菲尔鸡的雏鸡,和一只长着一身乌黑发亮的羽毛的漂亮的小公鸡。它的尾巴在阳光下发出彩虹般的光彩,一双扒土的爪子又白又健壮,啼鸣的声音十分洪亮。“它就是我。”乔治看着那只小公鸡,自我解嘲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