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第5/6页)

大约那次深夜喊叫过去了五六天,淳于云嘉终于又有机会碰到了他:这一次是她单独一个人干活,当坐下来歇息时,就听到了他在一旁的树丛中喊她,嗓子压得低低的。她的脸转向那个方向,见他正从树丛中伸出一只手,急急地摇动着。她四下看了看,起身往那儿走去。刚刚走近,她就听到了哼哼唧唧的声音——这个人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脉管鼓起来,双手剧烈抖动。她本能地闪开一点,他却跺着脚说:“过来啊,看啊,我的……我画了你这么多哩……”他说着已经在回身摸索,然后攥了一大沓递过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在仔细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相信这么美好的图画竟是他画出来的!也正是从这些画幅中,她又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美——那真是传神的笔触,一笔笔把她劳动、休憩的瞬间全记了下来。她心头一阵发热,泪水差点涌出来。她一回头,见他正趁这点工夫飞速地画着——她刚才低头看画的样子又落在了纸上,惟妙惟肖……“啊,你,你哪里是什么疯子啊!看你画得多么好!你是假装的吧?”

又是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他额上的脉管鼓了起来,鼻子又发出吭吭声:“我叫靳扬,靳—扬——你信吗?”

“当然信。我问你,这么多画都是你藏在暗处画出来的吗?”

“是,不过也有想你的时候……画……夜里睡不着,尽是想你、想你、想你……”

他磕磕巴巴,最后像呓语一样只重复这两个字。这使她想起面前的人真是一个疯子。她马上记起了前几天农场传来的嘶叫,立刻问:“那一天是他们在打你吗?”

“就是打我!他们在打我……”他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云嘉细细地看他,想从破损的衣服缝隙里找到一两处伤痕。对方一直在迎接她的眼神,这会儿似乎看懂了什么,就麻利地解起了衣服,整个上身都裸露出来了。老天,这是一个被太阳晒脱了几层皮的男子躯体,黑黝黝的,常年的沉重劳动使其肌肉发达,鼓鼓的三角肌上方有三两道深深的割伤。胸前,两臂,还有琐骨,到处都是新旧伤疤。一些紫色的瘢痕颜色很重,就像刚刚开放的蝴蝶花瓣一样。她不由得伸出手去,可在触摸到这些伤疤之前又赶紧缩了回来。对方笑嘻嘻的,像是在展示一件了不起的杰作。“你当时喊的声音很大呢,那些畜牲……他们把你打成了这样!”她给他把衣服披上去。

“可我一点都不痛,现在不痛了!不痛的……”他为了证实真的不痛,还用手戳了几下伤处。

她马上按住了他的手。他一动不动了。他仰起脸看她,直到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渗出泪花。“痛吗?”他点点头。“你痛?”她提高了声音,然后赶紧掩口。他立刻恢复了笑容,摇头。她这时发现他的笑容真是好看极了,像个孩子:无忧无虑,纯洁无欺。她这样看时,他突然喃喃道:“我喜欢你……爱你……”她学着他的腔调:“爱吗?是吗?”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听到了一阵呜呜的风声,很快把脸转到一旁。她站起来。

他脸上出现了惊慌的神色,急促中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而且十分用力,简直是恶狠狠的。“我不让你走,你不要走……”

她轻轻挣脱。她一用力,挣开了。

她走开,走出十几米远时,又回头看了看:他注视着她,一声不吭,眼里是满盈的泪水。她向他做个告别的手势,在心里说一句:“再见了,疯子!”

再一次见面是一个冰凉的雨天。那天突然下起雨来,而且很急。一起做活的人哗一声跑走避雨,淳于云嘉却就近倚在了一棵大树下边。雨一时停不了,大树冠下边由干变湿,渐渐头发全淋湿了。她四下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刚挪步子就看到了他—— 长长的芜发在风里飘着,正急急从一丛爬满了芜草的灌木丛中钻出,身上的衣服竟然全是干的。她几乎什么也没有想,就被他牵到了那里面。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水果味儿——原来他正在大口咀嚼一个苹果,果汁流到了胸脯上。她刚看了一眼,他马上把苹果按在了她的嘴上。她挪开嘴巴,他还是按到她的嘴上。她哭笑不得,伸手推着……他停止了咀嚼,只是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