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五(第2/4页)

一连多天,懊恼让他不知如何解脱。与此同时,关于儒生方士的更离奇的传闻又沸沸扬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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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又回到了脑海:那个鲜花盛开的城郭中突然奔涌着一群什么……这些东西渐渐近了,他才看出是一群老鼠,它们长得十分肥胖,就像一头头乳猪,皮毛黑得发蓝,蓝得发紫。眼见得这群硕鼠淹没了整个鲜花之城。一阵咔嚓咔嚓声之后,遍地鲜花没了,繁华的城郭之内什么都没了。他觉得此梦正向他昭示什么,让他很长时间咀嚼这个梦境,展开了无限的想象。他觉得自己平生最恨的,就是极想尽快去做而又不能为之的麻烦;他从来都是意到手到,手到事毕。可是这一次他却向自己的另一种欲望妥协了——就因为徐福他们一伙,因为那些方士所肩负的采药使命,而不得不遏制自己。他一直在想那个逃离的百岁方士,这时毫不怀疑这个老家伙就隐匿在这座城市。他们在这样敏感的时刻聚集一起,意欲何为?

有一次在梁山宫,始皇凭高览胜,突然看到山下正行驶着一个庞大的车队,好不威赫。稍稍震惊之余,他问了问,这才知道是丞相李斯出行。他当即表达了心里的不快。谁知不久就有人将他的话报告给了李斯。整个事件也许不大,却足以给他警醒。由于一时难以找到那个向丞相通风报信的家伙,一怒之下,他就将那天梁山宫中跟随左右的一群人全部处死了。

中车府令赵高说得好:“陛下之威无所不在,陛下之信无所不在,陛下之法无所不在,陛下之力无所不在。”

那些得到宠幸的妃子攀附、取宠,有时也不免撒娇。始皇用食指点点她们的脑门,她们就恐惧地微笑。她们说陛下的手指就像宝剑一样锐利。他认为女人有着奇怪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他有时真想在她们面前诉说心中的委屈、各种各样的欲望,甚至是一些微小曲折的想法。他呼吸着她们的芬芳,倾听着她们的窃窃私语,与她们一起等待雄鸡鸣唱。

她们说:“陛下啊,您的雨露普降全国;您是甘泉,永不干涸。您的恩泽就像咸阳城南那个有名的温泉一样,汩汩流动,而且冒着热气。”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不过当他的脸转向铜镜时,就立刻发现了无光的肌肤、起皱的面皮。他似乎听到了她们隐而不宣的一句话:你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日月辰光,你挡不住时光的脚步,它将把你缓缓地磨碎、磨成粉末,磨得什么也剩不下。狡猾的妃子只是这样想,未敢讲出来。如果讲出来,愚蠢的陛下也许会把所有表示时光的东西——比如滴漏日晷什么的,全部砸成屑末。可是尽管如此,最后化为屑末的只会是他自己,而不是时光本身。时光是无形的、无孔不入的、无时不在的,时光是真正伟大的。它甚至比太阳海洋月亮星斗,比这一切都更加伟大。它的伟大是因为它没有形状,也没有规模,它只是一个无限。

她们知道自己仅仅是时光老人派来的一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会儿轻轻地撒在一位皇帝身上,遮盖他青春的光泽。她们不像皇帝一样害怕时光。她们兴高采烈,从容优裕。

始皇有一次忍不住对丞相李斯谈起了那个梦境,李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昼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足为奇。陛下很可能听了那些儒生吟唱《硕鼠》那首民歌,这才浮想联翩,演化出这个梦境来。”

始皇不语。那些儒生们唱起歌来摇头晃脑,那些齐国稷下学宫的谬种也混迹在咸阳城里。他知道这都是不祥的种子。那些门客儒生方士们谈论起治国之道、带兵之方,研磨起什么“万民安乐之法”,真是令人愤怒。

他与李斯在宫内长廊里散步。对于这个丞相,他可从来没忘对方的出身:一个写过简刻过书的人,装了一肚子墨水,有韬略,有各种各样的念头。令始皇不安的是,李斯的念头常常要取代自己的念头。不过他实在需要有这样的一个人陪伴左右。有时他真的不知道,对付此人应该用卢鹿剑,还是应该用一杯甜酒?不过有一点他是记得的,那就是决不让李斯接近女色。他知道,清苦而严谨的生活极有助于规范一个人的思想。一旦李斯怀中也搂抱起那些润滑的肌肤、香喷喷的脂粉,这就好比在他思想的部件上擦了润滑油一般,那副脑瓜就会愈加活络,说不定还会谋反、篡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