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片断(第2/3页)
我爱惜人才既是自己的本能,也是来自革命的传统。因为我深知本领知识来之不易,只要是人才,不论他有无怪癖狂言,最先要给予的还是保护和理解才是。当年队伍上有多少知识分子?这些人开始做事也并非按部就班,一个个资产阶级气息不可谓不浓厚。然而经过血与火的磨练,再加上极左政策中杀了一批,剩下的哪个不是好样的?他们在后来大多能文能武,能上能下,有的还在烽火硝烟中成了身先士卒的英雄。这其中除了个别的通敌叛国者,大部分还是我们的依靠力量嘛。试想即便在中高级领导中,知识分子不也是很多吗?他们也算是革命队伍的中坚之一。本人虽为雇农出身,但后来也算是文化人士,所以相互保护也是分内的、自然而然的事情。当年“文革”风云骤起,气势猛烈,一些大知识分子所受冲击也是必然的。如本市文章泰斗翻译大家吕某,一度曾被赶出世代居住的四合院落,至冬天严寒都不能回家,我见后即非常怜悯,曾与军代表辩论多时,终于达成共识,准其回家居住在分隔出的一个小间里。需知在当时能够做到这样已属不易了。类似情形数不胜数,再如大学的知名教授,不知有多少被勒令下放,在农场林场苦苦煎熬。这当中我多次建言要物尽其用,让他们得以喘息,重回书房著述。现在据不完全统计,由于我的全力相助或暗中保护,免除各种伤害者绝不少于三四十人!这些当事人或家属,在后来大多以各种方式表示谢忱,如赠书题字或携糕点探视等,令我感动不已。当然事物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或恩将仇报或出于误解,事后对我恶言相向者也不在少数。如那个大翻译家吕某,自身陷入不幸,却在关键时刻揭发一位漫画家,其夫人对此却讳莫如深。这也是人性悲哀之一种吧。
乱世浊流滚滚,风云难测,其中时代造成的痛苦难以表述。但做人总需要回顾幸福和欢乐,革命者更需要乐观主义精神。任何时候,事物皆有利有弊,俗话说忠孝不能两全。比如那时造反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最初我也在被革除之列,后经上方解脱,这才结合进领导小组,也是万幸。由于工作的关系,能够在日常中接近许多艺术家及名流学者,受益良多。对有名的画作真迹就近欣赏,并在工作之余搜集了多方名砚。需要指出的是,我以前所出版的哲学著作以及诗集数种,这时同样不能再版,而是后来阴云散去方才一一重见天日。由此可见我在当时也并非现在某些人所理解的那样踌躇满志,而同样是有苦难言,万般无奈。最困难时即吕南老被囚当月,两派苦斗流血,机枪都架在了墙上!后来是我冒了生命危险,送达吕南老夫人密信,这才把老首长解救出来。这事在当时因一时奋勇而未及害怕,可以说奋不顾身,只是今天想起来才有点后怕!此事也需要感谢一位女同志,该同志以演艺界陪同上级观摩的机会知道了一些消息,这才探得吕南老的下落。她后来成了我的第二任妻子,正所谓患难夫妻吧。正是她的机智无畏帮了大忙,对此吕南老也多有感激。那时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阶段,而今想起来还唏嘘不已。
说到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没人能比得上吕南老。记得当时一伙人将其秘密解押到一处破庙中,地处荒郊野外,凄凄凉凉,且有人随时提审。可吕南老不愧是身经百战,处变不惊,始终坦然面对。他因为当时手头无书,就口哼京戏而自乐。说到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与京剧结缘之深,除了年轻时于战地剧团耳濡目染外,主要还是受了吕南老的影响和教导。他对传统京剧烂熟于心,尤喜程派,一些主要唱段能够一字不差地背出。也正因为如此,后期京剧改革中他才能一展身手。这个过程我也参与其中,于是更有机会接近老首长,成为了一生中最幸福的回忆。那时于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位东海道人,并学做一种“不老丹”,想不到献予老首长时却受到斥责。想来我对养生一事颇有爱好,而后才知道本人与徐福先人尚有一定的血脉渊源。这期间我曾将到手的一些名砚名帖及时送与吕南老,顺便求教,所获知识绝非书本中能够得到。又比如有两张伪画,吕南老只消片刻就将其识别出来。不仅是书画,那些古籍孤本、古币古玩之类,也都是吕南老的所好。记得一方金丝楠木雕就的案几,让他叹赏再三,把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