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风(第6/6页)

秦茗已看着纪及,用缓缓的语气说道:“学术上可以各抒己见,要知道真正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何其艰难,但惟此才有意义。要坚持真理,在学术问题上谈不到什么妥协:既要固执己见,又要善于吸取。在这方面受到启示是有益的。但这并不等于随便更改自己的探索,改变业已证明的判断。在科学的道路上是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的……”

纪及这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起,嘴角颤抖,但没有说出什么。

秦老瘦瘦的左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老人说下去:“我们年轻的时候,条件与今天没法比呢。那个时候科学家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进行研究的。国难当头,万马齐喑,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没什么作为可言。没有经费,没有起码的条件,我们不得不自费印刷自己的著作。三两个学者凑到一块儿,就是一个研讨会了。今天条件有多么好,有科学院,有组织嘛,有上级领导。我觉得你们这一代真遇上了大好时光……”

秦老的话缓慢而又沉重。我知道这都是他的心里话。不过我还是想把一些重要环节告诉老人,也许这是遗漏不得的。我说:“秦老,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关于这部著作,吕南老好像说过一句话……”

“噢?”秦老第一次这么专注,身子探向前面,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他说过一句话,也许会有一定影响。可是我们相信,吕南老很忙,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把整本书看完,而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书才刚刚出来……”

秦老一声不吭地听下去。

“吕南老是在南方一个会议上讲的,好像说了三个字……”

老人盯住我:“他到底讲了什么?”

“吕南老好像只说了三个字……”

“三个什么字?”

“‘乱弹琴’……”

秦茗已往前探出的身子一下靠在了藤椅上。他再也没有讲话。我看着秦老。老人像睡着了一样,头仰靠在藤椅后背上,一声不吭。

老人一动不动,大概真的睡着了。老人疲劳了。我们站起来,但不知怎样向老人告别。

他听到了声音,重新坐直了身子,睁开眼,点点头站起来。他好像突然衰老了许多岁,腰弓得那么厉害,伸手到一边去找什么。

纪及赶紧从旁边取过拐杖递去。

老人拄着拐杖把我们送过甬道。在那棵高大的玉兰花树下,老人站住了。

我们回身望着他。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两人一声未吭。

我们向交通车停车点走去。好大的风啊,站在路牌下,可以听到风在树梢和楼顶上尖叫,听到沙尘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天上没有一丝光亮,但能够感受又浓又沉的黑色、某种质地坚硬而又混浊的什么,正由西向东缓缓移动。所有的夜鸟都收声敛口,行人捂紧嘴巴,连车辆都不敢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