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6/7页)
他崇敬刘先生,他觉着刘先生讲的话处处在理。真的呢,在这场灾变中田二老爷和胡贡爷家都没死什么人,他们如此积极参与,肯定是有各自的目的的!他们决不是真心实意地要为大伙儿主事,而是要借机捞点什么!他不能上这当,不能被这两位老爷当枪使。
在四面八方的枪声骤然响起时,他带着两个客籍窑工,从斜井下窑了。他们提着油灯,带着一把煤镐、两把小铁锹,准备打通斜井的道路。几日前,他们试着想从风井、副井和主井下到窑下,结果,都未成功。副井和主井下面大火在猛烈燃烧,人根本下不去;风井的风车关闭了,倾斜的风巷里布满煤烟,也无法深入。惟一的希望只有斜井,而斜井下面冒顶十分严重,通往窑下的道路被堵死了。
他们准备把斜井下的道路打通。
斜井里的下坡道很陡、很滑,头顶上时常有水落下来,滴到他们头上、脸上、脊背上。巷道里却不凉,由于巷道的下端被堵死了,地面上的风吹不到窑下,走过斜井铁栅门,下到地下百十米处时,整个巷道便显得异常闷热。
走在最前面的郑富第一个把身上的小褂脱了下来。
在他脱小褂的时候,身边一个叫伍三龙的窑工也停住了脚,不无担心地问:
“老郑哥,这他娘的连一丝风也没有,会不会把咱们憋死?”
郑富用脱下来的破褂子揩了揩脸上、额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
“不会!不会!咱们离地面并不远,这里断风也没有多长时间,不会憋死人的,别自己吓唬自己!”
郑富将放在煤帮上的油灯举了起来,拧亮灯火,对着头上的棚梁照了照,又说:
“有风没风倒还是小事,我担心的倒是这些棚梁!三龙兄弟,你瞅瞅,这些棚梁有几根好的?全他娘的朽了!只要上面稍微一动,咱们也得被窝在里面!”
伍三龙也举起灯看了看,脸孔一下子拉长了。的确,郑富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们头上的棚梁也像田家铺镇上的田二老爷和胡贡爷一样,有点靠不住,横架在两侧棚腿上的木梁大都长满白白绿绿的霉毛,腐朽得变了颜色,有的棚梁还在往下掉渣,有的棚梁已经折断了。
“妈的,这些棚梁早就该换下来了,公司的那帮王八蛋也不知道整天都是干什么吃的!”伍三龙骂。
走在最后面的八号柜窑工大老李一步一滑扶着棚腿跟上来了,嘴里咕噜道:
“干什么吃的?他娘的指着咱们卖命吃的!你伍三龙喊啥哩?”
“走吧,我的儿,别在这里骂娘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干吧!”
大老李径自朝前走去。
郑富和伍三龙一前一后跟了上来,三盏油灯的灯火连成了一条不断晃动的光明的锁链,缓缓向矿井的纵深部位坠落。
置身在这条件恶劣的井坑里,郑富不由得想起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关系到广大窑工,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他觉着,窑工们太苦了,境遇太悲惨了,而过去,他和他的同伴们竟没有意识到,竟认为这一切都是合理的,竟以为是大华公司养活了他们,从没想到是他们养活了大华公司的资本阶级!大华公司的王八蛋们一门心思赚钱,从不把窑工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坑木腐烂了不予更换,脏气这么严重还不停工,结果才导致了如此严重的灾难。
可悲的是,直至今日,许多窑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认为这一切是合理的哩。
他追上了大老李,和他走了个并肩:
“老李哥,咱镇上这阵子来了个省城的先生,你听说了么?”
“是不是姓刘,省城报馆的?”
“是的,是姓刘。我和这刘先生拉过呱,明白了不少道理,这先生没架子,专爱找窑哥们拉呱,还用小本子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