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7/7页)

贡爷告辞了。

二老爷将贡爷送出大门,和贡爷拱手作别,在贡爷一行走出好远之后,才缓缓转过身子回房坐下。

沉甸甸的屁股稳稳地在太师椅上放定,二老爷想开了心思。二老爷对田大闹的事不能不管,这是叛逆谋反,不管还得了?只是二老爷得琢磨出一个管教方法。动家法是不行的,这显得二老爷太横了,太不容人了;况且,动家法也未必能管教好这个不怕死的孽种。二老爷得和这孽种斗斗心计,得使出一些软硬兼施的手段,从里到外一下子将这孽种拿倒!这孽种小毛还嫩得很哩,他懂得个啥哟,他那脑袋里早几年装高粱花子、装坷垃粒子;这几年装黑炭末子,装矸石面子,能有多少水?闹独立,呸!也不怕外人笑掉大牙!这事闹出去,不但丢他自己的脸,也丢二老爷的脸哩!二老爷有多少脸让他丢啊!

自然,得和这孽种讲道理,二老爷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二老爷认为光是他的道理渣儿就足以说服三个乃至五个田大闹哩!

二老爷吩咐下人去传田大闹,二老爷很威严地发了话:找到天边也得把田大闹找到,用绳子捆也得把田大闹捆来!

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大闹来了,不是被捆来的,而是十分主动地跑来的。

大闹并不要任何人通报,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怯怯地踅到二老爷二进院子的堂屋门外,极恭敬地叫了一声:

“二老爷!”

二老爷装作没听见。

二老爷脸冲大门正威严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读一本手抄线装的《礼记》,二老爷的身板儿挺得绷绷的,大腿跷在二腿上,黑色带暗花的大褂遮着脚面,大褂的下摆随着脚尖的摆动微微摆动着。二老爷目不斜视,两只昏花的眼睛只盯着手上的书看,那书将二老爷的胖脸遮去了大半边。

“二老爷!”

大闹又怯怯地叫了一声,因勇气不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已带上了几分忏悔的意思。

二老爷依然装作没听见。

二老爷似乎已将《礼记》读完了,或者是读腻了,再或者是根本读不进去了——谁知道呢——二老爷将《礼记》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复从八仙桌上拿起了另一本手抄线装的《孟子》,信手翻动几页,读了起来,两只眼睛根本不向门外看,仿佛根本不知道田大闹存在似的。

二老爷摇头晃脑读《孟子》,脑后的辫子拖在太师椅的椅背后面悠悠晃动着,像一条舞动的蛇。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二老爷的声音不错,洪亮、饱满、圆润,发自丹田,带着浓郁的韵味。

二老爷渊博哩!二老爷喜欢读书,更喜欢自己动手抄书,这在田家铺是出了名的。二老爷读书或者抄书时,是不容人家打搅的,田大闹知道。

可却不好老站在门外。老站在门外也太跌身份了。二老爷尽管是二老爷,田大闹毕竟也还是田大闹,大闹如今要当窑工领袖,怯怯地为二老爷守门也不像话哩!

大闹最后看了二老爷一眼,见二老爷依然无视他的存在,遂转过身子准备拔腿——不是想溜,而是想先回避一下,等二老爷读完书后,再来见二老爷。

二老爷却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