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第十八章(第2/7页)

来日早晨,他感到自己已有资格隐居此灯塔中,虽然绝大部分玻璃仍是完好,而平台风景殊胜。他选择此灯塔隐居原为的是风景好,但这却立刻成为他想要另寻居所的理由。从他所居的位置看去,他似乎面对着神圣之存在。但他又是谁?竟能每日每时都徜徉美景之中,竟能直面上帝之显灵?他本该居于污秽的猪圈,或地下的暗穴。一夜自苦之后,他麻木而疼痛,但正因此,他内心反获自信,便爬至塔顶平台。耀眼的朝阳之下,世界如其所是,而他已经重获生存于这世界的权利。

往北看,视线却被“猪背”绵延不绝的白垩山脉所阻,群山东边尽头处则矗立着七座摩天大厦,那里便是吉尔福德。看见摩天大厦,野人露出苦笑,但随着时光流逝,他终将适应它们的存在。而在夜晚,它们明媚闪烁,应和着天空中几何形的星座;或者,当泛光灯明亮的时候,它们如同举起的发亮的手指(这手势的意义,在这英格兰,除了野人之外已经无人能懂),庄严地指向杳冥莫测的苍穹。

隔别“猪背”与灯塔所在的砂质小山的是一个峡谷,普顿汉村即在峡谷中。普顿汉村有一幢九层的高楼,有粮仓,有家禽农场,还有一个小型的维生素D工厂。灯塔的另一面,往南去,沿着一条长长的长满石南花的陡坡,土地逐渐下倾,然后是星罗棋布的池塘。

过了池塘,越过丛生的树林,可以看见一座十四层高的塔,那是埃尔斯德。在英格兰朦胧的雾气中,隐约可见“鹿头”和赛尔本,它们将人的视线引向冰蓝绮丽的远方。但是吸引野人留居这灯塔的原因,不止是远景之美;其实近景之美,也非常诱人。树林、铺展盛放的石南和黄色的金雀花、赤松林、桦树之下闪亮的池塘、池塘中的睡莲、丛簇的灯心草,凡此诸物,对于一个习惯了干旱的美洲沙漠的人来说都是迷人的,甚至是精彩绝艳的。莫忘了孤独!长日流逝,他未见到一个人影。其实,此处灯塔距离碳化T塔不过一刻钟的航程,然而,连玛尔普村的山丘也比不上这萨里郡的苍凉冷清。那些每日离开伦敦的人群,原只是为了打电磁高尔夫球或网球,普顿汉没有高尔夫球场,最近的黎曼曲面网球场在吉尔福德,而这里唯一吸引人的不过是鲜花和风景。因此之故,此地被认为不值得光顾,也就无人来往了。于是,在最初的日子里,野人便不受打扰,离世独居了。

初到伦敦时,野人曾领过一笔零花钱,绝大部分早已用于购置设备。离开伦敦时,他买了四张纤维胶毛毯、绳索、钉子、胶水、一些工具、火柴(但是他做好了钻木取火的准备)、一些锅碗瓢盆、二十四包种子、十公斤小麦粉。“不,不要合成淀粉或废棉代用面粉,”他当时是这么坚持说,“即使它们更营养。”可是,到了购买泛腺质饼干和维生素代用牛肉时,他就没能抵抗住商家的游说。现在看着这些马口铁罐,他对自己软弱的个性强烈自责。这些令人憎恶的文明货!他下定决心,绝不吃这些,即使饿死也不动一口。“这会给他们一个示范。”他报复性地想。其实,这也教育了他自己。

他数着自己的钱。他希望现在手头剩余的,足够他度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春天,他的田园将出产众多,他将因此自立于外部世界。同时,此地还有很多乐趣,他已经看见过成群的兔子,池塘里还有许多水鸟,他立刻着手制作弓箭。

灯塔旁边,有一些梣树,可以做弓;还有一丛灌木,内里满是漂漂亮亮,长得笔直的榛树幼苗,可以做箭杆。他于是砍倒一棵小梣树,砍下一根六英寸长无枝杈的木干,剥下树皮,削啊削啊,刮掉了木质白色的部分,这些可都是当年老米辞玛教给他的呢,最终他制作了一根等身高的弓体,中间部分坚硬粗实,两端则较细,甚是轻便。这手艺活给了他巨大的喜悦。在伦敦几周,他完全是闲逛,无事可做,当他要什么东西,都是按个按钮,或转个把手,因此,做一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情真是纯粹的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