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第十二章(第3/5页)

约翰闭着眼睛,面庞因狂喜而发亮,他对着虚空温柔地陈辞:

啊!她停歇于黑夜的双颊

却比火炬更明亮

好似照耀黑人的珠宝耳坠

佩戴时太过美丽

对大地来说又太过珍贵[3]

列宁娜胸脯上,T字型的金拉链扣闪闪发亮。社群首席歌唱家嬉戏一般地抓住它,把玩不休。列宁娜突然说话了,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我想,我最好吃上两三克的索玛。”

此时,伯纳德睡得很死,在睡梦中,他因自己身处私密的天堂而微笑。微笑着,微笑着。但是,每过三十秒,他床头的电子钟的分针都要无情地向前跳一格,伴着轻微至极的嘀嗒声。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转眼便是清晨。伯纳德不得不回到充满痛苦的现实中。当他乘坐出租直升机前往驯化中心工作时,情绪极其低落。成功带来的陶醉感已然烟消云散,他不过是旧日那个平凡的人,与过去那几周里他那膨胀如气球一样的自我相比,旧我似乎前所未有的沉重,压过周遭的环境。

听着伯纳德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约翰说:“你现在更像是在玛尔普村的模样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的时候吗,就在那个小房子的外面?你现在比较像那时的样子。”

“这是因为,我又一次感觉不到快乐了。这就是原因所在。”

“相比较你曾享受的那种自欺欺人的快乐,我宁愿做一个郁闷的人。”

“但我喜欢那种快乐。”伯纳德苦涩地说,“可是你导致了现在的这一切,你拒绝参加晚会,于是他们所有人反过来与我为敌!”但伯纳德知道,自己这么说,既荒谬又不公平。他在内心深处承认,最后还大声认同这野人所讲的道理:那些因一点小小的刺激就掉转身成为迫害你的敌人,选这样的人做朋友毫无意义。

尽管有此领悟,并亲口承认,尽管他这位朋友的支持和同情是他目前仅存的安慰,但伯纳德固执依旧。即使真的喜爱野人,他却仍然暗暗发生出了对野人的恨意,他于是不断修正计划,预备给予野人小小的报复,以泄心头之恨。对社群首席歌唱家充满恨意是没有用的,对首席装瓶师、命运规划局副主管展开报复亦绝无可能。但对于伯纳德来说,野人与别人相比有巨大的优势:他近在咫尺,适合成为一个受害者。朋友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承受(以一种更温和、更具象征性的方式)我们更愿意给予却不能给予敌人的惩罚。

另一个可以成为报复对象的朋友是亥姆霍兹。当伯纳德深感挫败时,他再一次寻求亥姆霍兹的友情——在他飞黄腾达的时候他还以为与亥姆霍兹的友谊毫无保存价值呢。亥姆霍兹接纳了他,连一句责备、批评的话都没有,似乎他已经忘记了两人曾有过争执。伯纳德深深感动,但同时却感到,对方的宽宏大量羞辱了他,而这种慷慨越是非凡对他羞辱越深,因为这种慷慨不是源自索玛的作用,而是源自亥姆霍兹的天性。捐弃前嫌的是日常生活中的亥姆霍兹,而不是吃上半克索玛度假的亥姆霍兹。因此,伯纳德既深怀感激(重新拥有朋友是多大的安慰啊),又心生仇恨(因其慷慨而对亥姆霍兹展开报复将会带给他何等的快乐啊)。

在失和之后第一次会面时,伯纳德向亥姆霍兹大吐苦水,寻求到了安慰。但直到几天之后他才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深陷麻烦的人,亥姆霍兹也与上级产生了冲突,这令他感到震惊、羞愧、刺痛。

“是关于一些歌谣,”亥姆霍兹解释说,“当时我正为三年级学生正常讲授《高级情感管理》课程,这个课程一共有十二讲,其中第七讲是关于歌谣的,准确说,该讲的题目是《道德宣传及广告中的歌谣使用法》。在讲课时,我通常会引用一些技术上的实例。这次上课,我想用一个自己所写的例子,完全发疯了,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这样干了。”他笑起来,“我当时很好奇,学生们会是什么反应呢?此外,”他加了一句话,这次严肃多了,“我也想做一些宣传,我希望能使学生们感受下我在写作这首歌谣时的情感。主福特啊!”他又一次笑起来,“最后我得到了多少倒彩啊!校长立马喊我过去,威胁要把我开除。现在我是一个名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