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第五章(第2/7页)

“我恐怕ε族人并不介意自己是ε族。”她大声说。

“他们当然不介意。他们怎能介意?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除了做一个ε族人,还能是别的什么人。当然,我们倒是介意变成ε族。可是,我们毕竟驯化途径不同,此外,我们与ε族人遗传基因也是不一样的。”

“我很高兴自己不是ε族人。”列宁娜极其肯定地说。

“倘若你是一个ε族人,”亨利说,“你也将经过驯化,因此对自己不是β、α族人感到同样庆幸。”

他将前推进器挂挡,驾驶飞机向伦敦飞去。在他们身后,靠西边那里,深红色、橘色的光芒几乎不见,一片乌云爬上了天顶。飞机飞跃火葬场,在经过烟囱喷出的热气柱时,亨利把飞机垂直拉升,直到下面空气温度降低,然后突然降落。

“看,那热气柱蜿蜒曲折上升,壮观极了!”列宁娜高兴地大笑道。

但是亨利的声音却突然忧郁起来,“那热气柱,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些人在最后告别世界,他们永不再回来。他们已经成为一团热气,喷射到空中。你会好奇他们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α人还是ε人……”他一声叹息。但很快,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毅乐观,“不过,谁在乎?我们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是谁,只要活着,便是幸福。如今人人皆快乐。”

“是的,如今人人皆快乐。”列宁娜学舌说。在十二年的时光里,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听到这句话被重复一百五十遍。

飞机停在威斯敏斯特[3]一座四十层高的公寓天台,那是亨利的住处,他们乘电梯直接到了饭厅,在喧嚣而欢乐的氛围中,他们吃了一顿很棒的晚餐。还有索玛伴咖啡。列宁娜吞咽了两粒半克的索玛,亨利则吃了三粒。晚九点二十分,他们步行穿过大街,到新开业的威斯敏斯特教堂[4]卡巴莱[5]。夜空明朗无云,并无月亮,星光闪闪,不过,列宁娜和亨利很是走运,根本未曾注意到这冷清的夜色,他们被高空广告牌上“加尔文·斯特普[6]萨克斯乐队”的字样吸引——明亮的广告遮住了夜色。从新的大教堂的正面看过去,可以见到巨大的字母闪耀,显得楚楚动人——“伦敦最佳色香之地,奉献最新合成音乐”。

他们走进卡巴莱秀场。空气灼热,龙涎香弥漫,几乎令人难以呼吸。在大厅穹顶,幻彩乐器间歇性喷出热带日落的盛景。十六名萨克斯乐手组成的乐队正吹奏一首经典老歌《除了我亲爱的小瓶子,世上瓶子皆粪土》。四百对男女正在打了蜡的地板上跳着五步舞。他们加入,成为第四百零一对。萨克斯管音色悲啸,好像女中音和男高音在配合,又宛如月光下叫春的猫儿般动听迷人,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丰富的和声、战栗的合唱共同导向音乐的高潮,声音越飙越高,终于,指挥一挥手,乙醚音乐那破碎般的音符被释放出来,十六位萨克斯乐手也就彻底垂下乐器。降A大调雷鸣曲开始,然后,在单纯的死寂中,在单纯的黑暗中,音乐式微,一个减弱音慢慢滑落,降至四分音,低,低,低到主和弦悬停不息像微弱的私语(同时四五拍子在更低处持续跳跃),在音乐暗淡的时分,这极低的私语般的乐音,仍然迫使节奏保持一种紧张与期待,这期待终于得到满足——音乐像喷发的朝阳陡然高亢,同时,十六位萨克斯乐手便引吭高歌:

我的小瓶子,

我一直渴望你!

我的小瓶子,

为什么我会被倒出?

在你的世界里,

天空碧蓝,

气候永恒美丽。

要知道,

在这世界里,

没有任何一个别的瓶子,

可以与你媲美,

我那亲爱的小瓶子。

跳着五步舞,一遍又一遍,旋转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列宁娜和亨利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翩翩起舞,那世界温暖、色彩丰富、善意无穷,那是属于索玛的假日世界!看啊,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和善、美丽、开心!“我的小瓶子,我一直渴望你!……”其实列宁娜和亨利已经找到他们的渴望之物……他们此时此地,其实就在那里面:很安全,享受着和美的天气,以及永恒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