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洗脑术(第3/4页)
在此例中,高强度的、持续的恐惧令听众崩溃,并使听众对暗示的敏感性达到极高的程度,身处此种状态,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接受了牧师的神学宣言。其后,牧师又以温馨的言语安慰他们,使其摆脱痛苦,重建一个新的、通常更好的行为模式,它会深深扎根在听众的思想和中枢神经系统。
政治和宗教宣传的效果,取决于采用的宣传方式,而非所宣传的具体教条。这些教条或对或错,或好或坏,区别很小,甚至根本就没有区别。只要在人神经疲惫之时,施以恰当方法,所有的灌输必定成功。事实上,只要条件充分,任何人几乎都可以被驯化改变。
我们已经掌握了翔实的证据,可以知道某些不发达国家的警察们是如何对付政治犯的。政治犯一被拘捕,就被施以系统性的、形式多样的压力,包括生理的和心理的。吃得很差,住得极不舒服,每晚睡觉时间不到几个小时,以此迫使他始终处于一种焦虑、不安、极端恐惧的状态。因为巴甫洛夫的这些警察信徒们深知疲惫的价值——增强人对暗示的敏感性,于是,他们就一日复一日、一夜复一夜地讯问政治犯,一口气都不停能长达数小时。同时,讯问者无所不用其极,使政治犯恐惧、困惑、完全不知所措。只要这般来上个几周或几个月,政治犯的大脑就罢工了,他会向当局交代一切。然后,如果不想枪毙这个政治犯,还想转化他,则会给予他安慰与希望,如果他诚心信仰党国的唯一真理,他甚至都能被拯救呢,当然不是在来世(因为官方当然不承认还有来世),而是在今生。
在这种驯化体系中,个体就像是原材料,被运送到特殊的营地,在那里,受训者与他们的朋友、家人以及整个外界彻底隔离,进行生理和心理的残酷训练,直至筋疲力尽;他们不被允许一个人行事,永远都是和一个团体内的所有人在一起;他们被鼓励相互监督;他们被要求写检查;他们时刻恐惧,生怕因为自己坦白了什么,或者因为告密者说了他们的什么坏话,最后大祸临头。
六个月之后,这样长期的生理和心理的压力能产生什么样的结果,知道巴甫洛夫实验的人自然会想到:一个接一个,甚至整个团体的受训者们都崩溃了,出现种种神经过敏、歇斯底里的状况,其中一些受训者甚至自杀,其他人(据说多达20%的受训者)则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而经历残酷的思想改造存活下来的人,其行为模式焕然一新、牢不可破。但与过去有关的所有联系——朋友、家人、传统礼仪、孝顺——已经烟消云散。他们是新人了,崇拜着新的偶像,并完全听命于他。
在这个世界上,从成百上千个这样的“训练营”里,每年产出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受过驯化,富有奉献精神。耶稣会曾经为反宗教改革的罗马教会所做的一切,这些用更科学、更残酷的方式驯化出来的产品也正在做着,毫无疑问,他们还会持续做下去。
在政治上,巴甫洛夫或许是一个老式的自由主义者,但讽刺的是,命运总是离奇巧合,他的研究和理论衍生出一支狂热之徒组成的大军,他们奉献心智与灵魂,以及自身的条件反射和神经系统,为的却是摧毁老式的自由主义——不管它在哪里出现。
这就是洗脑术,它是一种混合技术,其功效一部分取决于系统性地使用暴力,一部分取决于对心理操纵术的娴熟应用。它既代表了《一九八四》设想的独裁传统,也在朝《美丽新世界》设想的独裁传统发展。
在一个长期存在的、运转良好的独裁体制下,目前流行的由一般暴力组成的控制术看来无疑是荒谬而粗暴的。倘从幼儿即开始驯化(或者也可以先行用生物技术设定好),一般说来,中级和低级种姓的个体对唯一真理是信奉至死的,无需害怕他们转变思想,甚至无需让他们复习。而高级种姓的人们则务必使其明了面对新情况时需有新思想,自然,对这部分人,其驯化不必那么苛刻;而对中级和低级种姓,既然他们无需思考事情的原因,而仅仅只需要去做事情,并且死亡之时要求其安之若素,那么对他们的驯化必然要严苛许多。因此,这些高级种姓的个人,乃是野性较多的;而他们的驯化员和管理员对其本身也只是略微做一些驯化,使其完全成为家养动物一般的人种。此辈因其野性尚存,他们有可能变成异端或公然犯上,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他们或者被清除,或者接受洗脑,重新成为循规蹈矩之徒,或者(像《美丽新世界》描述的)被流放到某个荒岛,在那里,他们什么麻烦也制造不起来——当然,他们互相之间倒是可以窝里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