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衾寒(第5/11页)

  “这个初期嘛,都是这么过来的,”符清泉安慰道,“你这算好的,一路批地建厂都没什么麻烦。我当年可惨呢,真是带着镣铐往前跑,接手的第一批单子看合同毛利能有上百万,等真正做完,大庙的菩萨小庙的方丈,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倒赔了三万多。我也不说别的,先给你做点心理准备,不到开工前一点甭想装修队给你装修完,做到1/3肯定有熟练工要跳槽,再1/3会有有关部门来查手续,最后1/3最要命,不定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卯足了劲要让你功亏一篑,你别急,慢慢来!”

  纪晨阳重重地点点头,又很歉疚地朝南溪望望,肉麻兮兮地说了句:“乖啊,我争取中秋前回来看你的公演!”

  一句话说得南溪老大不好意思,又是在桌上,大家明明都听见了,偏偏都跟没事人一样。尤其是肖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特别夸张地伸着脑袋说:“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像个大盘子!”

  因纪晨阳要尽快去K市和师兄阿粤会合,吃完自助餐便取消了晚上的节目,看天色不早,符清泉便催纪晨阳早点回家收拾。纪晨阳本想明天就要出门,预备今天送南溪回去,怎么也要诉说点离愁别绪什么的,转念一想回得太晚家里母上大人定要疑神疑鬼,只得作罢,照符清泉的安排他送顺路的肖弦回去,改由符清泉送南溪回滨江。

  一上车南溪便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假寐,一则实在是累了,二则懒得找话题和符清泉说话。在人前她总要保持住兄妹和睦相处的假象,关系越近的人跟前,表演得越是累。这比戏台上更考功夫,戏台上她可以当自己不是南溪,当自己全是千年前享受唐皇三千恩宠于一身的杨玉环,马嵬惊变三尺白绫的杨玉环,此恨绵绵永无绝期的杨玉环……生活中难得多,她明明是南溪,却又不能是南溪……总之想想就要头痛。

  幸而能搬出来住,不用考虑那些烦心的问题,不用睡梦里都要挂上一副面具,不用早上起床便发现枕边掉落一堆烦恼丝……多好!

  纵是短期的、暂时的自由,至少能放开怀抱呼吸一丝自然的空气。

  前提是捱过这段回程的路。

  听到符清泉叫她:“南溪,到了。”一睁眼,居然已径直开到楼下,符清泉神色有些疲倦,眼里却分明有闪动的光,声音也柔和得不像话:“累了?我送你上去,早点睡。”

  南溪想说自己上去就好,又不好太反驳符清泉。他这个人近几年来是这样的,脾气上总有些喜怒无常,你若顺着他,他变一下态也就过去了;你若非要在小事上忤逆他,他就越发来劲,芝麻绿豆的事也能放大成西瓜那么大,非要把你驯得俯首帖耳才肯罢休。

  所以,现在,就由得他去吧。

  由他发阵子癫,也就过去了。

  南溪开门,符清泉也跟着进来,她自顾自地开灯,烧水,打开碟机,错落有致的笛箫笙鼓,倏然间盈满阔大空旷的客厅。上回停住的地方恰是《长生殿》的最末一折,卡在《三月海棠》的地方,圆润融和的声音慢慢流淌出来:

  “忉利天,看红尘碧海须臾变,永成双作对总没牵缠……”

  她倒了杯水递给符清泉,也不坐下,只站在沙发旁边,暗示符清泉喝完茶就该赶紧消失。符清泉接过玻璃杯抿了两口,却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微闭双目,似乎与唐明皇与杨贵妃月宫重逢的悲喜交融起来。唱片里老旦先慨叹杨玉环“死抱痴情犹太坚”,又斥责唐明皇“生守前盟几变迁”,落得个“历愁城苦海无边,猛回头痴情笑捐”,最后终“证却长生殿里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