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故事集5 但求杯水(第9/10页)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司机还不死心,“再说了,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啊。”

这是一个圆头圆脸的中年男人,给她一种外星人的感觉。

她迟疑了一下,打开了车门。她并不怕霾,也不怕危险,但她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热情的女人。对这个世界,她从来心怀善意,尽管她知道自己有多么委屈。新年的时候,她会对街头遇到的陌生人道一声“新年好”;她去福利院做义工,照顾智障儿童。有时候她会想,要是丈夫病倒了,瘫痪了,再也不能去和世界纠缠了,该多好,那样,她就可以忘记一切,踏踏实实地照顾他。这样的念头她对男孩也动过,好像那样一来,她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被某种无可辩驳的道德说服力支持着接近他了。

这当然很傻。男人们都雄心勃勃。男孩也跟她讲自己的抱负,原本正面的奋斗精神,往往却被说出了险恶的企图。她不喜欢。丈夫说她永远长不大,她不服气,她只是拒绝他们认可的那种“长大”。

坐在副驾驶座上,她翻看手机的朋友圈。已经有人辟谣了:拍摄霾的图像,需要借助电子扫描显微镜,放大十万倍,甚至是二十万倍才能看到霾真正的图像,视频中拍到的,只是尘埃。电子扫描显微镜,真好,又一个头头是道的术语。

“只是尘埃。”她小声嘀咕,同时努力望向窗外。窗外浓雾密布,几十米外的车灯都是朦朦胧胧的,车子本身也不像是在真实地移动,像那种大型游戏机的模拟驾驶。

“我能抽一根吗?”司机问她。

“抽吧。”她说。

“这天儿,”司机给自己找理由,“在外面待十分钟就相当于是抽了根烟。”

“没关系,”她说,“抽吧。”

她又无声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司机降下车窗,将其实还没抽几口的烟扔出窗外。

“姑娘,你没事儿吧?”

她有种被托起和包裹着的感觉,感到自己的眼睛如同“电子扫描显微镜”一般,看到了世界那真实的图像。世界在高潮中,它是白色的。

到家之前有一阵子她都睡着了,就在一边眼涌泪水的时候。下车后,她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她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空气中有股辛辣的味道。她站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效果相当于进门前抽了根烟。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她意识到今天是周末,她要在下午去学校接孩子。她答应过孩子,这个周末去玩室内攀岩。

在电梯里,她删除了男孩所有的联系方式。

还没有进家门她就听到了电视机的声音。打开门,玄关的射灯依然亮着。客厅的灯没有打开,只是被电视机的屏幕所照亮。

丈夫躺在沙发里,并没有换上睡衣,鞋子也没有换,不过一只穿在脚上,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显然,他是喝醉了。

她走过去,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的睡姿很古怪,蜷缩着,右臂以一种高难度的动作缠绕进两条腿之间,像是被打断了骨头或者表演着柔术。他的唇角流淌着涎水,鼾声听上去艰难极了,每一下都像是溺水者被水呛进了肺里。她想喊醒他,或者起码先帮他擦擦嘴,但又立刻放弃了念头。她觉得,此刻,让他就这样窝在沙发里,没准才是对他最好的优待。

电视里在播放球赛,英超,切尔西对南安普顿。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她也喜欢足球,但从来都只支持丈夫不喜欢的球队。电视的音量可能被调到了最大,奇怪的是,她居然不觉得吵,反而在这种大分贝的声响中感受到了突然降临的安宁。她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平静过。她也坐进了沙发里,呆呆地看着电视,让自己和酣睡的丈夫一同被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影笼罩着。房间里暖气很充足,她感到了热,用手抚摸自己的脸,脸却是冰凉的。腰腹酸痛,是一种空空如也的困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