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明天您还过来,我们还一起坐坐(第4/6页)
“坐坐”这个词,就像土耳其读者很清楚,但外国参观者无法立刻明白的那样,尽管字典上未被强调,却具有广泛的含义,比如“来做客”,“顺路过来看看”,“一起打发时间”,这个词特别是内希贝姑妈会经常用。晚上离开时,内希贝姑妈总会客气地对我说:“凯末尔先生,明天您还过来,我们还一起坐坐。”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晚上除了坐在餐桌上,别的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看电视,有时长时间沉默,有时我们谈得很投机,当然我们还吃饭,喝拉克酒。内希贝姑妈为了告诉我晚上他们在等我,头几年里,即使很少她还会提到这样的一些活动。“凯末尔先生,明天我们还等您过来,我们吃您喜欢的西葫芦塞肉”,或是“明天我们看实况转播的花样滑冰比赛”。她说这些话时,我会朝芙颂看一眼,我会希望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种认可的表情,一个微笑。如果内希贝姑妈说“您来,我们一起坐坐”,芙颂也认可的话,那么我会想这些单词没有欺骗我们,我们做的事情就是一起待在同一个地方,是的,也就是一起坐坐。因为它以最淳朴的形式触碰到了我去那里的真正原因,也就是和芙颂待在同一个地方,因此“坐坐”这个词是非常恰当的。我绝不会像一些把鄙视人民作为己任的知识分子那样,得出在土耳其每晚“坐在一起”的几百万人其实什么也没做的结论,恰恰相反,我会想到,在因为爱、友情,甚至到底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的一些更加深切的本能而彼此依赖的人们之间,“一起坐坐”是一种需求。
为了对一些事件,那八年作个介绍和表示尊重,我在博物馆的这个位置上,展出芙颂他们家在楚库尔主麻居住的那栋楼的二层,也就是他们家一楼的模型。楼上还有内希贝姑妈和塔勒克先生以及芙颂和她丈夫的两个卧室,一个浴室。
博物馆参观者仔细看模型时,立刻就会发现我在餐桌右角上的位置。让我来为那些没能参观博物馆的好奇读者描述一下:电视在我的左前方,厨房则在我的右前方。我的身后是一个摆满了物件的展示柜,里面有水晶杯、纯银和陶瓷的糖罐、利口酒酒具、从来没用过的咖啡杯、会在伊斯坦布尔每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展示柜里展出的鹦鹉眼睛31小花瓶、旧表、一个纯银打不着火的打火机和一些其他小玩意儿。有时我椅子的后腿会撞到柜子上,那时里面的所有东西就会随着柜门上的玻璃一起颤动。
就像餐桌上的所有人一样,那么多年的晚上我都坐在那里看了电视,但只要我把目光稍微往左斜一点,我就能轻松地看到芙颂。为此我根本不需要动一下头或者把头转向她。这就给了我看电视时只要转一下眼睛,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长时间欣赏芙颂的机会。我总那么做,我已精通此道。
在我们看的那些电影最煽情、最激烈的时刻,或者是屏幕上开始放一条让我们所有人都兴奋的新闻时,欣赏芙颂脸上的表情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乐趣。在以后的几天,几个月里,那部电影里最感人的画面会伴随着芙颂脸上的表情一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时我的眼前会首先浮现出芙颂脸上的表情(这表示我想芙颂,我该去他们家吃晚饭了),随后才是电影里的那个画面。八年里,我们在凯斯金他们家餐桌上看到的电影里出现的那些最激烈、最感人和最奇怪的画面,以及伴随那些画面出现在芙颂脸上的各种表情,被一起镌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八年时间里,我对芙颂的眼神,她脸上那与电影里的不同情感相对应的各种表情是那么得了如指掌,以至于即使我不认真看电影,我也可以从芙颂的表情上明白,我们正在看的那一幕发生了什么。有时因为过度饮酒,劳累,或因为我和芙颂又在互相斗气,我会无法专心看电视,但我仅仅从芙颂的眼神里就能明白电视里放的一些重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