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字谜(第7/8页)

我的问话多少带着一些卑屈的影子,柜台里的中年人(可说是一副旧宫家执事的派头)没有马上回答我,他瞥了我一下,叫我少候。他打电话,电话一概不通。我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里面有个老人一直在翻看住宿登记,他的眼镜闪着光亮,抬起头说:

“藤泽女士现在好像在休息室里。”

你知道,这一瞬间我真是喜出望外!饭店里的房间位置我了如指掌,休息室该在哪里我也清楚。我很快推开休息室的门。

四五个客人在打台球,里面的火炉燃烧得正旺。旁边的安乐椅上骄矜地坐着那个女人,膝边的茶几上放着红茶茶杯,膝盖上摊着大版面的《生活》杂志。

她看到我微微一笑,把杂志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她指指火炉另一边的椅子,说:“请坐。”

我的膝盖接触椅子的同时,实在颤抖得厉害。因为从燃烧的木柴的香气里,我不折不扣地嗅到一股“夜间飞行”的幽香。

女人身着旅行装,颜色是当下流行的葡萄紫,脖子上卷着漆黑的围巾,佩戴着金色的胸针。发型和前次不一样,烫成了大波浪的鬈发。

我没说什么,女人也没说什么,彼此都心照不宣。

我看了看周围,小声问:

“您,一个人吗?”

“一个人。怎么啦?”

女人不动声色,只是睁大了眼睛。

“您要不要脱去外套?火炉旁边不热吗?”

“不用脱。”

我解开钮扣,倏忽露出洁白的上衣,女人开始无心地笑了。她的笑没有一点引起反感的因素,当她看到我陷入她所设置的一个个陷阱,便像个欢乐的孩子笑起来了。

接着,女人喊来了侍者,要了加冰威士忌,然后问我:

“来杯啤酒好吗?”

我笑了,不客气地接过女人递来的香烟。对于我们侍者来说,香烟是奢侈品,外国人时常送我们一些外国烟,但是这女人给我的是罕见的椭圆形切口的土耳其香烟。

我们等待上酒的那阵子,只顾默默地抽烟。这时我发觉我的香烟火口的烟灰散落到外套膝头上了。女人一直看着它们掉下来,故意沉默不语。

酒喝完了。“去房间吧。”说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我心里又怦怦地跳个不停。

二一七号室,来到门前我突然泛起一阵嫉妒,我一心想向这女人问个明白,从前究竟和谁在这间屋子里睡过。我的侍者根性,强使我忍住了。不,因为我顽固地认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毁了女人的心情。

门开了,屋子深处一面稍稍仰起的镜子,映着电灯发出刺眼的光亮。

“请锁上门,钥匙带来了吧?”

女人说道。

当晚,我回到自己酒店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我紧紧握住外套口袋里那把三〇一号室的钥匙。临别时女人一句话没说,笑嘻嘻地将这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一瞬间,我想到这是她给我的特别关照,心中立即涌起一股愤怒和羞耻。

三〇一号,今天没有客人。

我把女人还给我的这把可爱的钥匙插进锁孔。我没有上锁,只是以一种例行公事的心绪插上钥匙开了门。

我故意不开电灯,没有月光照射进来,然而外面的电灯和大楼招牌上的霓虹灯十分明亮,室内即使不开电灯也隐约可见。

床铺上寂悄无声。我在床上将依旧灼热的身子躺成个“大”字。

暖气独自发出金属般咝咝的响声,我的心早已进入了梦境。三〇一号钥匙,已经不能再读作三百零一了,对于我来说,只能读作三月一日,女人默默交过来的是让我猜的一种记号。

还有半个月,我就可以在自己长年侍候的这间屋子里,毫无顾忌地抱住那个女人了。女人会按铃的吧?到时客人和侍者首先拥抱一下,等其他房间的客人都睡下了,我就可以像回到自己房间一样,不必敲门就进入这间三〇一号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