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子(第14/16页)
——看到这里,我差点儿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又是如何跑回家中的。我进入楼上的书斋,锁上几个月未曾锁过的门,一头栽到床上,好一阵子直喘粗气。我闷在屋里不吃不喝,一直到天亮有人来敲门为止。
那对姊妹似乎回去了,从此后久久断了音信。
五
可是,我的情绪并未因此而了结。我还不熟悉路子的身子。“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身子。”一度使我大叫起来的那副身子,不是依然为路子所有吗?不安和危惧至今还留在我的手上。对于此种不安和危惧的好奇心,甚至对于破灭的强烈的好奇心,依然是归我所有。这个且不说,那座温室中的春子和路子是多么美丽、多么柔情啊!那情景屡屡威胁着我的夜晚。
结论尚未决定。我忍了又忍,三个星期无声无息,几乎使我憋闷至死。终于,我来到佐佐木家。这天一大早拉响了两次警报,天气阴霾,寒冷刺骨。可是一坐上郊外电车,摇摇晃晃抵达了外公家,我就好像沐浴着温馨的小阳春天气,阳光灿烂,薄冰骤解。——听说春子刚刚遛狗回来,她坐在廊缘上织毛衣。夏尔克号依然陶醉于散步的兴奋中,嘴里咬着拾来的木片,转眼抛出去,又远远嚎叫着去捕捉,腰骨像体育选手一样柔软、灵活。
“哎呀,来稀客啦!”——春子说着也不脸红。她织到一半,用两根手指迅速数数网眼儿,随即离开坐垫,一边将双脚垂下廊缘,一边劝我也坐在那只扎染坐垫上。调皮的夏尔克号悄悄咬住春子袜内的脚趾头。几个月来的相处,在这个家庭成员中,这只狗的心和春子的心,将一个女人和一只狗散步时的孤独,反衬得多么清晰!狗只对孤独的人献出真心——我又陷入感伤和优柔的情绪之中了。我觉得春子似乎有所期待,我甚至感到春子今夜很想叫我住下来。
看来,春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眉宇间流露着忍耐时的一丝险峻,然而又倏忽转化为有气无力的干涩的微笑。“今晚上,你去路子那儿吧。我本来约好八点去的,那就请你代劳吧。”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发现她眼里闪耀着过去那种奇异的光辉。她对我发号施令,仿佛她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一般。她今天不是又想成为地地道道的“新闻女人”吗?她本人想把那桩已经了结的事件的意义,再度转化为她的人生的意义一春子索要我的笔记本,画上路子住宅路线图,这时我朦胧地追索着这样的思路。我扪心自问:今晚上我真的想去路子那儿吗?我的心只用诡秘的眼神瞅着我,不肯回答。
黑暗的电车里,晃动着斑驳的黑暗的脸孔。转弯抹角换了两次都电,在一座桥的岸边一下车,就听到初冬时节流动的河水清脆的声响。因为夜间没有空袭,可以专心地遥望灿烂、美丽的星空。沿河房舍之间逼仄的小路,一侧是神社的树林,随处都是挖掘防空壕堆积成的泥土,所以步行非常不便。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用大青石砌成方格花纹的公寓的墙壁。
这是面对河岸的二楼的一间房子,房门是低劣的三合板,开关很不灵便。当我犯起犹豫要不要敲门时,一股弹力“啪”地将门打开,房门发出可怕的吱吱嘎嘎的响声。进入门内,里面垂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彼此的脸孔埋在黑暗之中,几乎看不见。
“是宏哥儿吧?”——黑暗中听到一个异常沉着的声音。“嗯。”
“是姐姐让你来的?”
“嗯。”
“是吗?那很好。”过去我没有用“嗯”回答过路子,但这种应酬过于神秘,不便采取别的回答方式。我一切听从她的摆布。路子悄悄转到我身后,帮我脱掉夹层外套。从她那熟练的动作上,我联想到她在这个房间里,曾经给多少男人脱去外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