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女儿(第3/5页)
朋友给黑女儿挂上吊瓶,输液消炎。我给一位认识的派出所所长打电话。热情的寒暄之后,说到案子,就犹豫起来。他说那就看你们了,如果你们坚决要告,那就让孩子公开作证,应该可以。但是,这样一来,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得作好承受的准备。说以别的罪行把那人抓起来,那肯定不可能。
我转过身去问奶奶,奶奶捂着脸哭起来。万明嫂子也没有了开始的那种坚决。朋友告诉我,她这几年作过好几起这样的检查,最后都没见报案,主要还是怕丢人,怕女孩子以后受影响。说实话,就我自己而言,从一开始,在内心深处我就有隐约的焦虑,我害怕去报案,虽然理性上我并不同意我这一想法。报案,意味着公开化,公开的羞辱、围观、议论和鄙弃。这些事情人们不会忘记,一旦到了婚嫁年龄,一个闲言碎语和传说就足以毁了她。
商量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结果,甚至连报不报案都没能确定。大家呆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黑女儿躺在那里,先是抽泣着,一会儿就忘记了,依着奶奶,好奇地看着我。输完液,她站起来,动动身体,想要去看、去摸房间的其他物品。在我给她照相时,她露出了笑容。我教她拍照,她拿着相机给我拍了几张,自己看了看,开心而又自豪地笑了。
已是下午四点多钟,没有方案,没有办法。朋友开了一些清洗的冲剂和药,嘱咐奶奶记着每天给小黑女儿清洗、涂药,每天输液。我开车重又把祖孙俩送回到吴镇。
在通过村庄的路口,她们下了车。奶奶佝偻着背,顶着那头花白头发,拉着小女孩,走在被车辙压出一道道深痕的、泥泞的土路上。黑女儿被奶奶扯着,慢慢往前走,又不时地挣过身子回头看我。
道路左边就是高高的河坡。一排排枯树,遥远的地平线,构成苍茫的河岸。湍水沿岸,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一排大树下面,是一个巨深的沙坑。那扎在地下的树根裸露出来,根须朝四处蔓延着,显示出不顾一切的生命力。这些根须如今被架在空中,它们竭力汲取养分的沙土已经被挖走了,它们没有力量再往下延伸,再次扎根。树干正在倾斜,生命在远离它们。
落日镕金,四野寂静。深冬的落日,竟是如此红,如此暖。站在路的这边,我目送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这红色的原野和世界深处。
天慢慢暗了下去。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中国的小年。零星的鞭炮声在天空炸响,有些性急的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那盛大的烟花,在黄昏的天空中,仍然绽放出艳丽的色彩。盛世的色彩和光芒,整个天地都被这盛世所笼罩。
重返穰县。早已和朋友约好去听穰县大调。穰县人喜欢听戏,尤其是坐茶馆喝茶时,如有戏相伴,是一大乐事。当然,现在听戏的人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穰县大调原为鼓子曲,由明清流行的小曲、民歌演变而来。大调乐器由古筝、琵琶和三弦组成。作为古乐器的三弦即将失传,在穰县,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会弹。
这是穰县文化茶馆一角。一间长形的门面房,门口摆几张矮凳子,围着桌子坐着十几个老人,下棋的、聊天的、喝茶的都有,屋里面靠墙向外坐的是乐队。驳杂的青色水泥地面,闪着暗沉的光,墙上那个黑色小座钟歪垂着头,停在四点十五分上,欲掉未掉的样子,很让人焦虑。
弹琵琶和弹古筝的两个中年人表情并不丰富,甚至有点过于呆板。他们两个原来都是穰县剧团的,剧团倒闭,成员就组成演出队,去做各种婚庆、开业等的表演嘉宾,挣一些外快。那个中年人一直带着羞涩的笑容,轻声地、拘谨地给我讲他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