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落里最后的房屋(第2/3页)
再往前几十米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边是一丛丛的芦苇和灌木林,河上有一座老桥。河边的道路被完全毁掉了,坑坑洼洼,不断有深陷的大坑出现在路中间。
晚上七点半左右,万家窝子完全黑了。我们去工厂门口转悠,工人三三两两从工厂出来。有的骑着自行车、电动车一闪而过,有的借着昏暗的街灯在路边菜摊买菜。光亮叔跟大家打着招呼,然后,不时地把我拉过去,说这是李坡的谁谁谁,他姨家是咱梁庄的;这是胡寨的谁谁谁,他姑夫是咱们梁庄的;这又是谁谁的什么什么。都是穰县老乡,大家好奇、惊喜地和我打招呼,有的热情地邀我去他家坐坐。过去之后,光亮叔会说,就是他,那年兄弟吵架,失手把他兄弟戳死,坐了好多年牢。那个案子很轰动,在想象中是一个土匪式强悍的人物,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就是他,在这里混个女的,他老婆来骂过多少次,今年那个女的自己走了,回家结婚了。这万家窝子已经被光亮叔们塑造为另一个梁庄。
我们又遇到厂里的翻译兼车间主管,第一天我去工厂的时候就是他把我赶出来的。光亮叔邀请他到家吃饭,没想到他真的来了。矮胖的翻译还不到三十岁,据光亮叔讲,他的月工资有七八千块钱。他已经在县城买了房子,老婆住闲,每天接送女儿上幼儿园。讲起工厂的污染、老板与当地官员的勾结及如何逃避政策的管束,这个翻译也是义愤填膺。当然,他不会讲他和工人之间的矛盾。他走后,光亮叔呸了一口唾沫:“说得可美,转过脸就是狗腿子。”
翻译坐到九点多,还谈兴很浓。父亲耷拉着头,已处于朦胧状态,光亮叔、新华小心陪着,防止自己打出哈欠来。阳阳已经睡熟。丽婶在一旁给我使眼色,让我到院子里去。出来后,她悄声对我说,走,咱们到你瘫子舅那儿去。她告诉我,她们几个妇女一起信主,隔几天就在一起祷告,学唱赞美诗。光亮叔对此持反对态度,但也不过分阻止她。
瘫子舅舅在看电视,为了配合舅母她们,他把电视调成了无声,只有颜色在他脸上闪烁着。几位中年妇女,围在小桌子旁,头挨着头,正专心地唱赞美诗:
在那寂静漆黑的晚间,
主耶稣钉十架以前,
他屈膝在客西马尼园,
祈祷,“愿父美意成全”。
耶稣疲倦伤痛的泪眼,
不看环境只望着天,
十架苦杯虽然极难饮,
然而他说,“你意成全”。
她们唱得走腔撇调,悲苦异常,有河南豫剧苦情戏的味道。看到我们进去,开朗的舅母高声笑着,拉我坐下,说:“俺们都是瞎唱,你可别笑话。”她们都是来青岛才开始信主,不会开谱子,也没有人教她们,就凭着听戏听来的腔调唱了起来。我说:“让我开个谱子试试吧。”她们很惊喜地看着我。当年的师范生,音乐是必修课。20世纪80年代后期所有的流行歌曲,全部是我自己开谱学唱的。但是二十年过去,我已经成了一个五音不全的人。
这是《父旨成全歌》。我清清嗓子,开了几句谱,非常不准确,“他屈膝在客西马尼园”这一句高音无论如何也唱不出。我找了一首曲调较为简单的赞美诗《慈父上帝歌》:
上帝待我有洪恩,
真是我慈爱父亲。
体贴我软弱,
安慰我伤心,
昼夜保佑不离我的身。……
忧愁变喜乐,
患难得安宁,
疑是无路自有光明门。
哈利路亚!
靠着我慈爱父亲,福乐来临。
这应该是中国人自己谱的曲子,旋律熟悉,有点民歌的味道,充满对苦难的倾诉和某种世俗的喜悦。我唱一句,她们跟一句,她们的神情严肃认真,如饥渴的小学生。一会儿,她们就自己唱了起来。这几位中年农村妇女拍着手,在暗淡的灯光下,专注地看着歌词,唱着歌,向上帝祈求安慰和体贴,希望“忧愁变喜乐,患难得安宁”。我的瘫子舅舅,他庞大的身体坐在轮椅上,如一个被囚禁的巨人,默默地垂着头。在赞美诗的歌声中,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