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老太婆”(第3/4页)
老板也精得很。像我们那个活,同样的量,原来十二个人干,现在变成四个人干。这还不说,现在活又增加了,原来每天定量八袋硅胶原料得干完,现在变为十二袋。都想着赶紧干完,好歇一会儿,可是不行,你要是干哩快了,老板又加量。累得不得了,你先干完了,第二天老板又加量。
俺们的活是厂里最累的,最自由的。干熟练了,十二个小时的活,十个小时都干完了。不敢叫老板知道,老板知道又要加量。你知道俺们是咋干的,一站就站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只有两只手来回动,加料加水。一上午下来,腿都站肿了。站成习惯了,就想着一口气干完。
为啥不歇着干着?你不干不知道。原因是啥?主要是不想戴口罩,戴几层,太闷气。想着赶紧干完了可以摘下来。这活很脏,非得戴口罩,机器一开,满屋子都是粉屑。领导一般都不往车间进,我在这个厂四年,领导连一次车间都没进去过。后来加到一天干二十五袋,现在可好,又加到五十袋,工资就长了五块钱。是被人家逮住了。直接减我们俩小时加班时间,原来从早七点到晚九点,现在变为从早七点变为晚七点,少给我们两个小时加班费,再狠也没有老板狠。
去年我还买了一件衣裳,你看,就是身上这个红毛衣,甜甜非让我买,太红了。我都不敢穿。今年我都打算了,啥也不买了,赶紧攒钱,先把房子盖了。我再恶干几年,甜甜再帮我三二年,估计到时能盖起个房子。
我喜欢干净,收拾得干干净净,买几样家具,也算是个人家,我自己也过两天清气日子。蛋儿这个娃儿机灵,就是不爱说话。等他大了,他有本事了自己盖。不过就是盖了房子,暂时也不会回去。
甜甜真是懂事,我一般不说她。十四岁出来,一直在电子厂干。她不愿在这儿,说冬天太冷了,想到广州去看看。我不行,我离不开她,在这儿,是个亲人。我这个厂还行,我不想走。她在这儿,就是因为我。
我也不花钱,来这些年,就出去吃过一次饭,还是厂里同事请的。我舍不得,想着任务大,原来得花钱给他治病,我是想着他能好,盼一年盼一年,盼个这。死了也好,我也清气一下。
蛋儿今年都十岁了,才上小学二年级,在咱们城里上寄宿班。成绩差得很,就不进教室,不写字。坐不住,在班里发急,都说有多动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寄宿班的老师来电话,说语文、数学考了30分,拼音啥也不会。学费贵得很,半年2600元。现在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我给他奶奶打电话说,多到城里看他几趟,给他买点好吃的。想着没爸了,可怜巴巴的。蛋儿我有亏欠,有几年我都没回去,没有管过他,现在还是管不了他。
今年春节我是不想回去,这十一刚回去过,再回去,太花钱了。又想着蛋儿咋办?我和他姐都不回家,他肯定心里不美。走着说着。
云姐在叙说的时候,甜甜一直坐在云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样听着妈妈讲。我问甜甜,你还记得你妈不在家过年吗?甜甜笑着说,可记得,老觉得她不在家过年,想着叫她回来,她不回来,我那时候都知道她是生我爸的气。
我说:“云姐,你得过个星期天,学着逛逛商场什么的,也给自己买件衣服。”
云姐笑起来:“我又不出门,穿啥都一样,我是一到商场头都晕。”
“你还年轻,将来还要嫁人呢!”
云姐的脸“腾”一下红了,说:“嫁啥人,我是不嫁了,伺候人够了,我就想清气。再说,我都老太婆了。”
“俺们那儿都是我这年龄的,老太婆了。”这是云姐刚才在讲述她们车间情况时随口说出的话,她真的把自己看作是“老太婆”了。云姐,1971年出生,40岁,典型的70后。在城市,关于70后的叙事才刚刚开始,刚刚进入历史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