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扇门后面都是工厂(第2/3页)

车间尽头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这是万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一个隐藏的小隔间,有三四平方米的样子,这是万敏夫妇的卧室。办公室旁边还有一个长长窄窄的通道,通道左右共四个宿舍,一个简单的卫生间。继续往里走,是楼房的顶层,一个宽宽的平台,平台靠后有一个低矮的小房间,这是英雅制衣的厨房。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虎门这些出租楼都盖成这么长的长方形,它适应这些家庭作坊式的小工厂。一条龙服务,吃喝拉撒,在一个楼层内,一个家庭作坊所有的功能都能够完成。

这些工人似乎根本不关注我的到来,面无表情地扫视我一眼,然后就把头垂下,继续单调而紧张的缝纫工作。年龄大点的那个男工是监工,他也操作机器,间或站起来去看另外工人的工作状况,并进行指导。一个穿粉红横格T恤的男孩看起来非常时尚,前额头发稍长,全偏向一方,是经过仔细打理的样式。脖子上挂一个菱形的鱼状项链,脸庞和神情中还有略微的稚气。我想和他交流几句,但他只是朝我微笑一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女孩,穿一件红色圆领T恤,黄色短裤,梳一个小独辫子,额前稍偏的地方别一个红发夹。额头光光的,略有点“锛儿”,眼睛黑黑大大的,看起来淳朴可爱。我在一旁观察着她,只见她一只手撑着一个小布片,另一只手迅速地在旁边的筐里拿起另一布片,两个叠在一起,放在针眼上,手往前拉,脚快速地蹬着,手再快速把布片往左拉,又是一道缝合,再从筐里拿起一块布片,拼到另外一个地方,再缝合,以另外的叠加方式放在一起,这样,一个衣服的前襟形状就出来了。她的右手往前一划拉,直接把缝合好的布片推到缝纫机前面的地下,连线都没有断,那里已经堆着厚厚一摞加工过的布块。她的头不抬,又拿起另一个布片,快速而机械地重复着前面的动作。

“这个姑娘和那个烫衣服的小伙子是一对儿。”万敏指着房间另一头烫衣服的小伙子,悄悄地对我说。我在虎门的那几天,一直偷偷观察这年轻的一对儿。他们在工作的时候非常严肃,一整个上午或下午,他们都能做到互相不看一眼。

霞嫂兼作厨娘。她清晨五点多就要去市场买菜,十点多开始准备午饭,活不多时,年龄大点的女工会过来帮忙;如果活多,她就只能一人做这二十几口的饭。虎门的春夏秋冬只有热或更热之别,在厨房里转圈并不是一件享受的事情。霞嫂一边在厨房里忙着,一边向我抱怨:“说是老板、老板娘,其实连工人也不如。人家拿的是净钱,不管你赔赚。咱这是出苦力,担大责,到最后还是一场空。不是你敏哥坚持,我是早都不干了。干档口多舒服,雇两三个服务员看店,生意也熟,坐在那儿,不动弹就能挣钱。你敏哥非要干,说这是事业。可倒好,钱赔光了,事业还没见影。”说到“事业”时,霞嫂嘲弄地笑起来,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

中午十二点,英雅制衣开饭。两个大锅菜,土豆丝,豆角,一大锅米饭。工人们拿着自己的碗,自己盛饭,自己找地儿吃饭。大部分工人又回到车间,车间有吊扇。那一对小情侣终于走到了一起,端着饭到女生宿舍,门半掩着,其他人自然也不进去。设计处那个个头矮小、看起来伶俐聪明的女孩已是一个九岁男孩的母亲,大家叫她娟子。此时,她也带着儿子过来吃饭。她的儿子去年来到虎门镇,插班上三年级。平时,这孩子和他母亲一起在万敏这里吃饭,晚上也和母亲一起睡在厂里宿舍,这个厂就是他的家。他的父亲在另一家工厂做印染技术工,住在那个厂里的集体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