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漫长的旱季 5(第2/3页)
那些坐在黑暗里聊天的夜晚,她试图让格兰特给我们讲他知道的,或听说、或读过、或看到的一切。“那个地方什么样?”她会问他,“他们怎么说?他们读什么书?……那个人赢了,他们为什么不给他奖励?就是因为他的名字不重要吗?他的名字!太奇怪了,真难以理解……那,他怎么说?他表情怎样?人怎么能够忍受那种不公平?‘努力承受,默默承受,坚定承受’,你说说!不行!绝对不行!男人应该咆哮,不应该忍受,不应该装聋作哑!……喂,那个时刻到来时他们穿什么?不能带颜色?不能戴披肩?黑色?只能黑色?能买得起红色的话谁还穿黑色啊?老天爷,也许还是没钱好!也许当个挤奶工就好!……他们吃什么,怎么吃?他们有肉吗?鱼,还是什么?你不记得了?你都忘记他们吃什么了?你简直比没头没尾的书都糟糕。人应该过目不忘才好啊。应该像海绵吸水一样吸取知识啊!……”
“你别烦他了,”最后父亲会这样说,“你怎么没完没了啊,茉儿?”
但是茉儿早就有话等着父亲了。“除非我聋了、瞎了、哑巴了,”她会得意地说,“不然我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格兰特总是很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他会静静地坐在那儿,背靠着摇摇晃晃的柱子,尽量描述他之前生活中的经历。我想,如果他能记住的话,他还会把当时天空的颜色、去过的小站职员的名字都一一说出来的。为了讨好她,他把读过的每一个传说、每一个故事都翻了出来,有时我会看到他把大门推开一半后却一个人站在那里,搜肠刮肚地搜寻着残存在记忆中的人名或地名,甚至一个声音、一种味道,或者某一个不经意间的词语,都会让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回忆。
那些晚上,凯琳也会来,她半躺在门廊的阴影里。有些夜晚,她一言不发,但有些夜晚,她又会亢奋激动。她可能会打断格兰特,给我们讲一些在其他农庄听来的趣事。这些轶事一半有事实的影子,一半出于她自己的杜撰,比方说,那位行为越来越怪异的老里昂·凯恩德如何用牛奶浇灌自己几近干涸的园子——把九加仑还热乎的牛奶倾倒在干枯的豆秧上。她告诉我们夜里十二点曾在通向魏吉妮小姐家的小路上看到灯光,而魏吉妮小姐,那位由于害怕浪费灯油或蜡烛的魏吉妮小姐,会在窗子边上点燃什么东西,她的影子穿过外面的黑暗忽隐忽现。她发誓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听熟人说的,或是她亲眼所见的。她讲述的方式很特别,让人觉得她讲的事情既古怪又真实,还有那么一点模模糊糊。如果她听说了关于死亡或意外的事,她一定会把来龙去脉摸个清楚,否则绝不罢休。不知为什么,她的话会让人感觉,不安和恐惧正在整个农庄蔓延。贫穷带来了恐惧,恐惧又带来憎恨,憎恨会带来暴力,有时带来疯狂和死亡。她诋毁我们的耐心,从来就没有提出过任何可以让我们改善处境的理智的建议。
我喜欢那些夜晚,即使是那些凯琳用她那几近残忍的方式喋喋不休的夜晚,我也喜欢。它们可以赶走我的睡意,帮我摆脱梦魇。梦中的情景都很相似,既不像茉儿的梦那样奇异而美丽,也不像凯琳的梦那样可怕而极端,我的梦单调却真实,它们就是白天的重现,有静静的期盼,有说出来的恐惧,一切都是琐碎日子的翻版。梦境中,从未出现过幸福完满的时刻,也没有疯狂或痛苦的瞬间。每每在接近罪恶或狂喜的那一刹那,我会突然醒来,大汗淋漓或战栗不安,然后我会直挺挺地躺着,看着父亲在晨曦的微光中摸索着走出前厅。
但是,有一次,我做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梦,梦中的情景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好几天都没有散去。我一个人站在牧场小山丘的脚下,格兰特穿过光秃秃的河床向我走来,我们周围的草都干枯得卷了边儿。我能看见他平静地向我走来,我能感觉到就是格兰特,但是他的脸却模糊不清,即使我一直在擦眼睛,即使他接近我时我努力地盯着他,还是不能看见他的脸。“是你么,麦格?”他问道,“茉儿走了吗?”他也同样看不到我,像个盲人一样问道。“她就在这儿,”我说,“她一直都在。我想,她会一直在这儿。”“我看不见她。”格兰特说。“这里只有岩石,还有尘土中羊群的蹄印儿。”我环视了一下,也没有看到茉儿,但是我告诉他,她就在岩石所在的地方,或者刚刚离开一小会儿。然后格兰特说他的等待毫无意义,迈步离开了。“你留在这儿吧,”他说,“把一切都拿去。安心地接受一切吧。努力把一切都拿去吧。”我伸出手,想去拦住他。“我拿什么?”我问道。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回来,我能够看到他张开双手,直直地看着我。过了一会,我看到了他的脸闪着光,好似迎着正午的阳光。然后,我就醒了。房子里静得像坟墓,天还没有亮,只在几英里以外的地方,隐隐地传来一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