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序曲,春天 11(第2/4页)
“他饭量肯定很大,”茉儿说,“看他那大个子就知道。我们之前可没有雇这么大饭量的人的打算啊。”
“今年会有好收成的,”母亲回答说,“我们会有足够的东西吃。如果不买衣服,不会饿着的。总会有东西填满他的肚子。”她虽然这么说,但看起来还是有些焦虑,而且我看到她又回去重新数了数坛子的数量,好像这么做坛子就会多出来似的。
“不管怎样都会有东西吃的”……足够的食物……这几个字和它们本身的故事一直在我耳边萦绕,尽管因为经常听到这几个字也就见怪不怪了。“你们农民有吃的……至少还有吃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几年前来我们农庄的一个人,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又回来了——对失去这最后退路的恐惧。
那个男人是在我们搬过来的那年秋天来的,当时抵押贷款像巨石般时刻压在我们心上,无论播种还是收获时都感觉得到那种负担,即便收成很好(头一年野树野草泛滥成灾让人心情尤其沉重),也仅仅意味着纸面上多了一个痕迹,一切都将重新来过。对于某种稳定和保障,我们有一种需要,一种可怕的期盼。我们需要感受到深耕播种、抛撒汗水的土地是我们自己的,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不会因为一个花体签名不翼而飞。有时在果园花朵盛开,李子树的枝丫从灰色变成白色,玫瑰色的光在桃树上泛起时,我都会有这种期盼。而且在杏子变红,在俯瞰整个山谷因为栽满巨大的梨树而白雾漫漫,就像白色的海湾时,我常常会有这种期盼。我会在用指甲划过树桩时想——如果有人想在纸上做做文章的话,这一切就都会随风而去,那些潦草的小字比树木、甚至比山谷都大。但是这种恐惧在那个男人造访之后变得更加可怕而沉重。
那是一个十月的清早,我们正把酸了的牛奶搬到鸡舍去,我记得,我们停在篱桩边上,看见他沿着那条路走来。他慢慢地走过长着李树的灌木丛,那时白色的橡树已经落光了叶子。他一直茫然地东张西望。我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呆滞,像两个傻瓜。我感觉,我们俩有一半的心思是想跑开,但由于好奇留了下来。等他走近,进了大门时,我们看到他背着两只瘪瘪的口袋,里面有一个肿块样的东西在他的背上滚来滚去。他面色晦暗,长满色斑,看着好像刚刚从阴暗的地窖里爬出来一样。
“姑娘们,你们的爸爸在哪儿?”他用一种疲惫的、令人不快的声音说道。
我指了指牲口棚,茉儿只是瞪着眼睛没有说话。他穿了件大衣,但太短,将将及膝,而且紧巴巴的,领子上嵌了条深紫罗兰色的布,有点像父亲很久以前曾穿过的衣服。他的鼻子通红,一直流着鼻涕,他不时地用袖子蹭一下。父亲走了出来,问他要干嘛,语气就好像已经认定他是个人赃俱获的贼。
“要人手吗?”男人问道,“有什么采摘或者挖地之类的活儿?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一点儿吗?”他拿出了几个红薯。红薯已经干得皱巴巴的,还有几块腐烂的瘢痕,不过还是有些部分可以吃。“我在上一个地方要到了这些,”他说,“不多,是吧?但总可以在胃里占点地方。”
“你要干嘛?”父亲问道,“你在这附近窜来窜去的想干嘛?”
“你们农民至少还有东西吃,”那个男人说,“我有一家子人啊,我们得吃饭。”
我很害怕他,但又很同情。他衣衫褴褛,显然也很少走路。我想告诉他别用那种挑衅的语气和父亲说话,想告诉他,他的那种讨要的方式是不对的。我看到父亲的眼神坚硬了起来,钢铁般的冷漠坚硬。是那个男人怨天尤人的语气——也许在埋怨生活、埋怨人或是在埋怨上帝——让父亲对他产生了敌意。父亲想,这是个渎神的人,因为他把自己的饥饿归咎于其他的人或事。我想警告他,但不能。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牛奶桶一歪,奶溅到了我的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