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没有鬼(第3/7页)
然而,有一天,她终于把秘密告诉了我。
“你要是非得搞清楚的话,”卡洛琳娜说道,“我注意到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女主人似乎是被鬼缠上了。”
“如何缠上的?”
“在梦中。”
“什么样的梦?”
“一张脸出现在她梦里。在婚礼前的三个晚上,她都连续梦到了一张脸——同样的一张脸,并且那还是一张——”
“一张非常恐怖的脸?”
“不,不。那张脸五官清晰、面孔黝黑,还留有灰色胡须和黑色头发,那张脸属于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他看上去神秘而又沉默,长得还不错。她从没有看过这张脸,跟任何一张她曾经看到过的脸都没有相似之处。那张脸就在一片黑暗的梦中紧盯着她,就这么盯着她。”
“后来她有没有再梦到?”
“以后就没有了。就是这样她已经觉得够麻烦了。”
“为什么她会被这个梦所困扰?”
卡洛琳娜摇了摇头。
“应该是夫人的问题,”美女女仆说道,“她也搞不清,其中的原因让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昨天晚上我听到她跟主人说,她若是在意大利的城堡看到某张画像上有那张脸(她对此非常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听完这些之后,我没想到自己也开始有些担心,生怕哪幅有这种邪恶眼神的画像被我们碰到。我晓得那里的画有很多,我们距离那里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真希望把那里所有的画都扔到维苏威火山口里面。好在那晚天色阴暗,强风凛冽,我们就要抵达里维耶拉的时候,雷声响起。整个山区都雷声响彻,震得人头皮发麻。在花园倾斜的石墙裂缝中间,几只蟋蟀来来回回地跑着,似乎是被吓傻了。青蛙们则兴致高昂,一个劲儿地叫着。被打湿的树梢上有水珠滴下,海风的呼啸似乎是某种怪兽的悲鸣之声。还有闪电——就像圣罗伦佐的身体,天空因它而变得无比明亮!
热内亚或附近的老城堡是什么模样我们都能想得出来——它如何被海风和时间一点点侵蚀;低矮的窗户是怎样随着铁栏杆生锈变黑;一大片灰泥怎样连带着漆在外墙上的花饰图纹慢慢剥落;院子里是怎样蔓延着杂草;外墙是怎样崩塌毁坏;高大的建筑是怎样慢慢成为一片废墟。我们住的那个城堡是真正的城堡,据说已经有好几个月都对外封闭了。几个月?我觉得应该是封闭了好几年!一股坟墓般的泥土味从它里面散发出来。墙上爬着成熟的柠檬,倒塌喷泉的外围长着灌木,宽阔的露台上有几棵橙树,屋里就散发着三者混合的气味。老旧的气味弥漫在每个房间,逐渐在幽闭的空间中淡去,在橱柜和抽屉里消散。在跟大屋连接的小穿堂里走着,那种感觉让人窒息。你要是转过画来——再回到画上面来——它依旧放在原地,如蝙蝠一般在画框后面的墙上挂着。
整栋房屋的百叶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里负责照看房子的是两个相貌丑陋、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其中一个在门口站着,拿着纺锤,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喘气,那样子看上去连撒旦都懒得理。主人、夫人、美女卡洛琳娜以及我都到了城堡里面(虽然我的名字是在最后,不过走在最前面的却是我)。我打开窗户和百叶窗格,把身上的雨滴、灰泥屑抖落,当然还有那些偶尔会睡在人们衣服上的蚊子,或是长着大斑点、丑陋肥胖的热内亚蜘蛛。
傍晚的光线被我引到房间里面后,他们三个人也跟着进来了。然后我们就到处去检查那些画像,我则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对于可能看到的跟那张脸相似的画像,夫人极为恐惧,我们也都一样,不过我们没有看到那东西。圣母和圣婴、圣方济、圣赛巴斯提安、维纳斯、圣卡德琳、天使、盗贼、化缘的修士、晚霞中的教堂、战争、白色骏马、森林、使徒、总督,这些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并且都曾很多次看到——是的。穿着黑色衣服的、英俊黝黑的、留着灰胡子和黑头发的、神秘又沉默的男子,那个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女主人的人——这个人没有在这些画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