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狂基因(第2/11页)
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位于尼安德河谷以东近500公里远的莱比锡市内。这个研究所占据着一栋崭新的建筑,样子有点像根香蕉。在这个还带着东德印记的社区里,这样一栋建筑显得鹤立鸡群。北边是一片苏维埃风格的公寓楼。南边矗立着一栋有着金色尖顶的巨大建筑,曾经是个苏维埃展览馆,而今闲置着。研究所的大厅里有一个小餐厅以及一个关于大猿(great ape)[2]的展览。餐厅里的一台电视机上播放着莱比锡动物园里猩猩的实时直播画面。
斯万特·帕博(Svante Pääbo)是研究所演化遗传学部门的负责人。他的体型又高又瘦,一张长脸下面有个窄窄的下巴。他时常挑起浓密的眉毛来强调某种嘲弄意味。帕博的办公室里有两样人形的东西引人注目。一是帕博自己的一幅大半身的画像,是他的研究生们在他50岁生日的时候送的礼物。(每个学生都出力画了画像的一部分,整体的效果却出奇地像,不过混搭的颜色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得了皮肤病似的。)另一样则是一个尼安德特人的真实比例骨架模型,整体支在一个架子上,双脚悬空。
帕博是瑞典人。他有时被人们称为“古遗传学之父”。对远古DNA的科学研究多多少少可以算是他的“发明创造”。在早期工作中,还是研究生的帕博尝试着从古埃及木乃伊的躯体中提取遗传信息。他当时想弄清楚那些法老之中谁跟谁是亲戚。后来,他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塔斯马尼亚虎以及巨型地懒。他还从猛犸和恐鸟的骨头中提取过DNA。所有这些工作在当时都是开创性的,但其实都可以看作是帕博当前研究工作的热身练习。他现在的所做的事情才是最为野心勃勃的尝试——为尼安德特人做全基因组测序。
帕博于2006年宣布了这一研究计划,恰值尼安德特人发现150周年之际。当时,完整的人类基因组已经公布。此外还有不同版本的黑猩猩、小鼠和大鼠的基因组。给已经灭亡的物种进行基因测序则要困难得多。当一个生物死亡之后,它的遗传物质就会开始破碎,所剩下的不再是长链的DNA,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仅仅是一些片段而已。要想搞清楚这些片段是如何拼接在一起的,可能就像是要拼起一本曼哈顿的电话簿一样困难,而且这些书页已经用碎纸机粉碎过,跟隔夜的垃圾混作一堆,扔在垃圾填埋场里等着烂掉。
当这项研究完成的时候,我们就能把人类的基因组与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碱基一个碱基地进行比较,从而鉴别出两者到底哪里不一样。其实,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类极其相像。或许他们是我们非常近的近亲,但又肯定并非人类。在我们DNA中的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某个关键的突变,或者更可能的情况是若干个关键的突变,从而让我们变得不同。正是这些突变令我们成为一种可以消灭自己近亲物种的生物,成为一种可以再把他们的骨头挖出来并拼接其基因组的生物。
“我想知道,与尼安德特人相比,现代人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才令两者有所不同。”帕博告诉我说,“是什么让我们有可能建立这样宏大的社会,扩散到全世界,并开发出无疑是人类专有的科学技术?这一切必定有着遗传上的基础,并且就隐藏在这些基因序列之中。”
尼安德河谷的那些骨头是由这里的采石工人发现的。他们一开始把这些骨头当成垃圾扔掉了。如果不是这些工人的工头听说了这件事,并坚持要把这些骨头找回来,我们很可能就永远也看不到它们了。这些骨头包括:一个头盖骨,一根锁骨,四根臂骨,两根大腿骨,五根残缺的肋骨以及半个骨盆。这位工头相信这些骨头属于一头洞熊,于是一并拿去给当地一位叫约翰·卡尔·富尔罗特(Johann Carl Fuhlrott)的老师看,而他的第二职业是化石学家。富尔罗特立刻意识到他手里的东西比一只熊要更奇怪,也更熟悉。他宣称,这些残骸是一位“我们这个种族的早期成员”留下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