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酸(第4/11页)
卡尔代拉正值55岁上下,棕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孩子气的笑脸。他每每说到句末,声调都会不自觉地提高上去,所以似乎总是在向你提问题,即便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在从事科学研究之前,他是华尔街的一位软件开发人员。他的客户之一就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他为他们开发了一个可以侦测内幕交易的软件。这个程序达到了设计目的,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卡尔代拉开始感觉到纽约证交所对于抓住内幕交易者并无兴趣。于是,他决定换个工作。
大多数气象学家致力于研究大气系统的某个特定方面。卡尔代拉则与他们不同,任何时候手上都有四五个毫不相干的项目。在对于大自然的模拟计算中,他尤其喜欢那种引发争议或出人意料的项目,比如他曾经计算出,如果把全世界的森林都砍掉换成草地的话,能让地球的温度稍稍下降。这是因为草地比森林的颜色稍浅,能少吸收一些阳光。他的另一些计算结果还包括:如果植物和动物要追上目前温度改变的速度,它们就得每天向极地迁移9米;燃烧化石燃料所释放的一个二氧化碳分子,在其处于大气之中的全部时间周期内,所捕获的热量是当初释放它时燃烧所得热量的10万倍。
在独树岛,卡尔代拉和团队成员们的生活安排都要跟着海潮走。在全天第一次低潮来临的一个小时之前以及一个小时之后,必须要有人去DK-13区域采集海水样本。这个海区的名字来源于最初在这里进行研究的澳大利亚科学家唐纳德·金西(Donald Kinsey),他用自己的名字缩写对海区进行了标记。大约过了12个小时之后,这一过程又要重复一遍,然后周而复始,从一次低潮到另一次低潮。实验的技术含量很低,不是什么高科技。实验的目的是要测量海水的各种性质,并与金西在20世纪70年代的测量数据进行比较,试图从中找出珊瑚礁的钙化速率在受到影响的这几十年间是如何变化的。白天,去DK-13只需要一个人就行。天黑以后,考虑到“没人听得见你的呐喊”这个事实,他们规定必须要两个人结伴前往。
我在独树岛的第一晚,低潮出现在20:53。卡尔代拉负责低潮后的那趟任务,而我自告奋勇与他同去。差不多九点时,我们把五六个样品瓶、两支手电以及一部手持GPS收拾好,就上路了。
从科考站到DK-13大约要走1.6公里。具体的路线已经有人输入到GPS里,要先绕过岛南端,再穿过一大片光滑平整的珊瑚砾——戏称“海藻高速”。从那里向外,就一路延伸到珊瑚礁本体。
珊瑚虫喜光,但又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所以它们总是要尽量往高处生长,直到低潮时的海平面为止,然后再向侧面扩张。这会造就一片基本平坦的珊瑚礁,就像是一张张桌子,彼此的间距能让一名小学生直接跳过去。独树岛这里的珊瑚礁表面是棕色的,虽然平坦,但却脆弱。科考站的人称之为“酥饼皮”。人踩在上面,脚下会发出令人不安的碎裂声。卡尔代拉警告我说,如果我掉到珊瑚礁之间的缝隙里,对珊瑚礁和我的小腿都不是件好事。我想起了另一句在科考站墙上看到的话:“别相信酥饼皮。”
夜色氤氲,但在手电光柱不及之处,漆黑如墨。即便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珊瑚礁无比的生命力仍然有迹可寻。我们经过了几只蠵龟,它们在低潮中探出头来等待着什么,一脸无聊的表情。我们还遇到了亮蓝色的海星,困在浅水中的豹纹鲨,还有几只颜色红润的章鱼努力想要融入周围的珊瑚礁中。每走一两米,我们都不得不跨过一只巨大的蛤,它们似乎正在用那颜色鲜艳的贝壳边缘斜睥着我们。(这些巨蛤的壳上覆盖着五颜六色的共生藻类。)在一块块珊瑚中间的沙带上,塞满了海参(sea cucumber),这种动物虽然叫这个名字,最近的亲戚却是海胆。在大堡礁这里,海参的尺寸都不像是黄瓜,而是像个长筒形的抱枕。出于好奇心,我决定捡一只来看看。这家伙有半米多长,通体漆黑,摸起来感觉就像是覆盖着一层黏液的天鹅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