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欢迎来到人类世(第3/9页)

那些在奥陶纪大灭绝中得以幸存的动物和植物“继续构建着现代世界”,英国古生物学家理查德·福提说:“若是幸存者的名单有少许不同,那么今天的世界也将不同。”[7]

扎拉斯维奇是我此次多布崖之行的向导。身材消瘦的他长着乱蓬蓬的头发和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言谈举止非常讲究礼数,却又不令人反感。扎拉斯维奇是笔石方面的专家。笔石是一纲曾经非常繁盛、高度多样化的海洋生物。它们兴盛于奥陶纪,在其后的大灭绝中差一点就全军覆没。用眼睛直接去看的话,笔石化石就像是一些刮痕,有时也像是史前的岩画。(笔石[graptolite]这个单词来自希腊文,意为“写有字的岩石”,是由林奈最初创造的。不过,林奈认为它们不是矿物化的动物硬壳,而只是动物遗体留下的印记而已。)如果用放大镜来看的话,笔石常常有着可爱的形状,让人产生各种联想:有的品种像是羽毛,有的像里拉琴(lyre)[8],还有的像是蕨类植物的叶子。笔石是群居动物,单独个体称为个虫(zooid),能够建造自己的小小的管状居所,称为鞘壳。每一个鞘壳又能和邻居连在一起,就像是一排房子一样。所以,一块笔石化石其实代表了一个小种群,能够漂浮在水中,甚至很可能是在水中作为一个整体游动,寻找更小的浮游生物作为食物。没人知道个虫到底长什么样子——就像菊石一样,躯体的柔软部分无法保存下来。不过,目前认为笔石与现存的羽鳃纲动物长得很接近,后者样子就像是海洋版的捕蝇草。

笔石有个地层学家很喜欢的好习惯:分化出新的物种、扩张、灭绝,全都在相对很短的时间内完成。扎拉斯维奇把它们比作《战争与和平》中温柔的女英雄娜塔莎。他说两者都是“娇弱的、神经质的,对身边的事物极为敏感”。笔石的这种特性让它们成为很有用的标准化石——依次分布的不同物种可以用来鉴定顺序排列的不同岩层。

原来在多布崖找笔石的化石竟然如此容易,即便对于最业余的化石收藏者而言也是一样。在那块露出地面的粗糙岩石中,深色的部分是页岩,只要用锤子轻轻一敲就能搞下来一大块,再敲一下就能把它从侧面剥开,就像打开一本书一样,每一页都能轻易翻开。在石面上往往什么也看不到,但也常常会有一个(或更多)模糊的印记——来自一个远古世界的信息。我找到的笔石中有一个保存得异常清晰。它状如假睫毛,只不过很小,就像是给芭比娃娃准备的。扎拉斯维奇告诉我,这是一块“博物馆藏品水平的标本”。毫无疑问,他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我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当扎拉斯维奇教会我要找什么样子的化石之后,我自己也能观察到灭绝的变化。在深色的页岩中,笔石很多,而且种类丰富多样。我很快就采集了大量标本,塞满了上衣口袋,沉甸甸的。许多笔石都是V字形的不同变体,从一个中央节点向两侧伸出两个分支。有些看起来像是拉链,有些则像叉骨。还有一些在分支上又长出了新的分支,像是一棵迷你树。

与之相比,浅色的石头中很贫瘠,几乎找不到笔石。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渡,也就是从黑石头到灰石头,从许多笔石到没有笔石,似乎是突然之间发生的——用扎拉斯维奇的话来说,也的的确确是突然发生的。

“从黑色到灰色的变化,标志着一个转折点,也可以说是海底环境从适宜生存变为不宜生存。”他告诉我,“而且在人的一生之中就能看到这个变化。”他称这种过渡明显是“居维叶式的”。

与我们一起来到多布崖的还有扎拉斯维奇的两个同行,丹·康登(Dan Condon)和伊安·米拉尔(Ian Millar),英国地质调研会的成员。他们是同位素化石方面的专家,准备从这块岩石的每一个岩层条带中取样——他们期望其中能含有微量的锆石。回到实验室之后,他们将把岩石样品溶解掉,然后进行质谱分析。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够确定这些岩层是多久以前形成的,前后误差不超过50万年。米拉尔是苏格兰人,声称自己不怕这种“浓雾”。不过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用英语来讲,这就是大雨。裸露岩石的表面开始有泥水流下来,很难再取得干净的样本。于是,大家决定第二天再来试试看。三位地质学家收拾好装备,我们一起踏着小路上的积水走回停车的地方。扎拉斯维奇已经在附近的小镇莫弗特(Moffat)预订了小旅店。我读了那个小镇的旅游宣传手册,说那里有世界上最窄的旅馆和一座绵羊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