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次大灭绝(第8/9页)

那天晚上,格里菲思用便携式燃气炉煮了一些米饭。然后,我们在头上绑好头灯,向着附近低处的一条溪流蹒跚而行。很多两栖类是夜行动物,所以看到它们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黑暗之中寻找。这件事情做起来就像听起来那么困难。我不断滑倒,不断违反着雨林中的第一安全守则:任何东西,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永远不要伸手去抓。在我又一次摔倒之后,贝德纳尔斯基指给我看,就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有一只跟我拳头差不多大的狼蛛。

经验丰富的猎人寻找蛙类时,会向森林中射出一束光,注意观察蛙的眼睛的反光。这一路上格里菲思看到的第一只两栖动物是一只圣何塞柯克兰蛙,正在一片叶子上休憩。这种蛙属于一个较大的“玻璃蛙”科,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们半透明的皮肤甚至能显露出体内器官的轮廓。眼前这只玻璃蛙是绿色的,缀着微小的黄点。格里菲思从包里取出一副医用手套戴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他的手像飞镖一样疾速伸出,势如苍鹭,将那只蛙一把抓在了手里。接下来,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一支看起来像棉签的东西刮了刮蛙的肚皮,然后把棉签放进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管中。这个样品以后会被送到实验室里分析是否有Bd感染。因为这种蛙不是他想要寻找的品种,格里菲思把它放回叶子上。然后,他取出了自己的照相机。那只蛙面无表情地回瞪着相机镜头。

我们继续在暗夜之中搜寻。有人发现了丘盗蛙,通体橘红色,如同森林地被层的颜色。还有人发现了沃氏蛙,看起来就像一片鲜绿的树叶。对于找到的每种生物,格里菲思都按流程操作:一把抓起来,在腹部取样,然后给它拍照。最后,我们还偶遇了一对正在“抱合”的巴拿马盗蛙——这是两栖动物做爱的方式。这一次,格里菲思没有打扰它们。

格里菲思想要捕到的两栖动物之一是突角囊蛙。这种蛙的鸣叫声很独特,就像是开香槟的声音。当我们正在一条溪水中央蹚着水前进时,突然就听到了这种叫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似的。一开始,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就在身边,但当你靠过去时,它似乎又跑远了。格里菲思开始模仿这种叫声,用双唇发出香槟酒瓶塞弹出时的声响。

最后,格里菲思觉得是我们其他人蹚水的动静吓跑了这些蛙。他一个人走到前面,而我们大家原地不动,在及膝深的水中站了很久。当格里菲思终于挥手示意我们过去时,我们发现他面前有一只黄色的大蛙,长着长长的脚趾和像猫头鹰一样的面孔。它坐在一根树枝上,比视线稍高。格里菲思此行要为EVACC找一只雌性的突角囊蛙。于是,他猛地伸出手去,抓住了这只囊蛙,把它翻过来查看。如果是雌性突角囊蛙,腹部会有一个育儿袋,但这只没有。格里菲思给它取了样,拍了照,然后放回了树上。

“你是个帅小伙。”他轻声对那只囊蛙说。

午夜时分,我们开始返回营地。格里菲思唯一决定带回来的是两只小小的蓝腹丛蛙以及一只颜色发白的蝾螈。他自己和两名美国志愿者都不知道这只蝾螈具体是什么物种。蛙和蝾螈都放在了塑料袋里,还加了一些树叶以保持潮湿。我突然意识到,这两只蛙和它们的后代(如果能有后代的话),以及它们后代的后代(如果也能有的话),都永远不会再踏足这片雨林了,反而要在无菌玻璃箱中度过一生。那天夜里下了雨,我睡在棺材一样的吊床里做了一个鲜活的噩梦。醒来之后,我唯一还能记起的梦中场景,就是一只明黄色的蛙,正叼着烟嘴抽烟。


[1] Ruth A.Musgrave,“Incredible Frog Hotel,”National Geographic Kids,Sept.2008,16-19.[原书注明了重要的引用文献,由于这些资料大多没有中文译本,所以均直接给出原文,供有兴趣的读者检索。——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