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袭击动物园(或不得要领的杀戮)(第6/8页)

象终归免于杀戮。实际在眼前看上去,象实在过于庞大了。在大象面前,士兵手里的步枪不过是小小的玩具而已。中尉略一沉吟,决定象就不动了。士兵听了都嘘口长气。奇异的是——也许丝毫不足为奇——他们心里全是这样想的。如此杀害栏里的动物,还不如去战场杀人痛快。纵然反过来自已被杀。

现在,纯属尸体的动物们由余杂拖出兽栏,装上车运往空荡荡的仓库。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动物们摆在仓库地上。见得这番作业结束,中尉返回园长室让园长在有关文书上签名。随即士兵们站好队,一如来时带着金属声响撤了回去。杂役们开始用软管冲洗兽栏满是黑血污的地面。墙壁上沾着的动物肉片也被刷子刷去。作业完毕后,中国杂役问脸颊有青痣的兽医动物尸体准备如何处理。兽医回答木出。平时动物死了都是找专于此行的人处理。但在首都煤血攻防战迫在眉睫的现在,不可能打一个电话就有人跑来拾掇动物死尸。正值盛夏,已经开始有苍蝇落得黑乎乎一堆。唯一办法是挖坑埋掉,可是现有人手显然无法挖那么大的坑。

他们对兽医说,先生,如果能把死动物全部让给我们,一切处理包给我们好了。用车拉去郊外,处理得妥妥当当。帮忙的人也有的。不给先生添麻烦。只是我们想要动物毛皮和肉,尤其大家想得到熊肉。能和老虎能取药,会值几个好钱。现在倒是晚了,其实很希望只打脑袋来着,那样毛皮也会卖上好价钱,外行人才那么干的。若是一开始就全交给我们,肯定处理得更得要领。兽医最后同意了这项交易。只能交给他们。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他们的国家。

一会,十来个中国人拉着几辆空板车出现了。他们从仓库拖出动物尸体,装到车上,用绳子捆了,上面盖了席子。这时间里中国人几乎没有开口,表情也丝毫没变。装罢车,他们拉车去了哪里。动物压得旧车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于是,在一个炎热午后进行的这场对动物的——让中国人来说极其不得要领的——杀戮就此结束,剩下来的只是几座清洁得干干净净的空兽栏。猴子仍在亢奋地发出莫名其妙的语声。准在狭窄的围栏里气势汹汹地走来走去。鸟们绝望地扇动翅膀,羽毛拔得遍地都是。蝉也不停地叫着。

完成射杀任务的士兵们撤回司令部,留在最后的两名杂役跟随装有死动物的板车消失去了,之后,动物园便如搬走家具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兽医在已不出水的喷水池边沿坐下,抬头望天,望轮廓分明的白云,谛听蝉鸣。拧发条鸟已不再叫了,但兽医没注意到。他原本就没听拧发条鸟的鸣声。听得的唯有日后将在西伯利亚煤矿被铁锹劈杀的可怜的年轻士兵。

兽医从胸袋掏出一包潮乎乎的香烟,抽一支叼在嘴上,擦了根火柴。点烟时,他发觉自己手在不住地微微颤抖,且怎么也控制不住,点一支烟竟用了三根火柴。这倒不是因为他感情受到了冲击。那么多动物转瞬之间在他眼前被"抹杀"掉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并未感到惊愕、悲哀和不满。实际上,他几乎一无所感。有的只是极度的困惑。

在此他坐了好久,坐着一边吸烟,一边设法清理自己的心情。他目不转睛看着膝上的双手,转而再次仰首望天。他眼睛里的世界,外表仍是往日那个世界。看不出任何变化。然而又应该与迄今为止的世界确乎有所不同。说到底,自己现在是置身于虎豹熊狼被抹杀了的世界中。那些动物今早还好端端活在这里,而下午4时的现在却已形影无存。它们被士兵们杀害了,甚至尸体都不知去向。

如此看来,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应当有也必须有某种重大的、决定性的差异。但他怎么也无法找出这差异。在他眼睛里世界仍是往日那个世界。致使他困惑的是他自己身上的这种无感觉,这种不曾有过的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