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父亲的选择(第7/11页)
“如果他死了,还有许多真相,就永远埋在坟墓里挖不出了。”
“他对你有恩,你对他还有情义,是吗?”
“嗯,你看过《悲惨世界》,就知道,就像冉·阿让从德纳第夫妇的小酒馆带走了珂赛特,左树人拯救了我——欧阳乐园。”
“1999年,我爸带我去左树人家做客。那时候,他就住在大别墅里了。我好羡慕那么大的房子。我家又小又破,经常挤在小阁楼过夜。而他一个人住了三层楼,房前屋后还有花园和草坪。左树人陪我下围棋,让了我九个子。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有文化,有教养,是绝对的社会精英。他送给我爸一套昂贵的国外邮票,他知道我爸喜欢集邮。他又送给我一台快译通,帮我学习英语。他带我参观了别墅的地下室,有全套的脑神经学科图书,还有大脑结构的模型,甚至有真实的人脑切片标本。我从小梦想做个医生,而他曾是医科大学的教授,脑神经学科的专家。从那时起,我就把他当作偶像,发誓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盛夏苦笑了一声,离他远了半尺:“而你终究是那个世界的人。”
“那一天,我爸提起欧阳小枝,说她有严重的癫痫,每次在家里发病都很吓人。左树人说他专门研究这种病,小枝爸爸生前跟他情同手足,他会把小枝当作自己的女儿来治疗。”
“我懂了……”
因为癌症而同样有癫痫的盛夏,低头看着失去双手而昏迷的左树人,捏紧双拳。
又是一道光,居然是一盏蜡烛。密室里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一张脸。
密室中的第四个人。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害怕的,但她依然恐惧到了极点。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会让魔女感到毛骨悚然?
阿努比斯。
他不是人,也不是狗,想必也不会是人犬杂交的产物,他是神。
古埃及的狗头人身之神,掌管木乃伊的灵魂,保佑人们死后可以复活。两个乌黑的眼珠,尖利的狗嘴张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狗脖子下面,却是成年男人的身体,裹在一件宽松的亚麻衣服里。
五年前,在小枝遇害的排水沟,盛夏看到过这张脸。五年后,在废弃的鬼屋,她也看到过这张脸。有人怀疑阿努比斯根本不存在,或者,只存在于游戏世界。现在,他无比真实地站在面前,腥热的呼吸直扑上她的脸。
盛夏想要抬起手反抗,癌细胞却让她只剩抬起眼皮的力气。乐园的腰上绑着铁链条,移动半径不超过一米。他与左树人从昨天起,都成了阿努比斯的阶下囚。
阿努比斯的左手放下烛台,照出这房间的四壁,右手伸出来,献给她一枝枯萎的玫瑰。
玫瑰代表什么?暗红色的玫瑰——枯萎象征女人的死亡吗?他沉默地把玫瑰放在盛夏嘴边,拿出一个金属托盘,像西餐厅里送上牛排,却供奉着一副“蓝牙耳机”。
阿努比斯的命令:戴上它,打开它,深入它……
第十三次体验“宛如昨日”——
“宛如昨日”里。
暴雨将至。暴雨已至。暴雨已停。暴雨又将至。暴雨又已至。暴雨又将停。暴雨……
暴雨中的失乐园,像被强奸过无数遍,事后不断淋浴冲洗直到死的少女。
暴雨冲刷板结的泥土,打断粗壮的树干。摩天轮,带着许多个轿厢,轰然倒塌,就像被定向爆破。旋转木马被推土机铲平,如同横尸遍野的沙场。白雪公主的城堡被鞑靼人攻克,七个小矮人被抛进油锅煮熟了,肤白如雪的金发公主,赤裸着被扛进可汗大帐。失乐园化为废墟,拆迁队撸着袖管,等待再造个新天地。暴雨泥泞的大地上,南明高中都不复存在,只剩下魔女区。
一个少女,十七岁,扎着乌黑的马尾,穿着九十年代的运动服,走出地下室。